第108章 殉葬

再生气也没别的办法,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好好观察这里了。

高墙深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上蹲着脊兽,廊柱是上好的红木,雕着缠枝莲花,院子里摆着整整齐齐的白绢挽联,纸糊的白灯笼沿着回廊挂了一整排,烛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那些正围着棺材哭的人身上穿着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上绑着白布条,哭得东倒西歪。

这里不像现代,倒像是古代。

正当安烬昭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他下意识就往爆炸声的方向跑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一个看起来应该是管家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枯瘦的手正挡在他胸前,那双眼睛从半垂的眼皮下盯着他,语气恭敬却不容反驳:“葬礼期间,所有人不得外出。”

安烬昭诧异,这次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他,还能跟他说话,既然不让他走,那就只能问管家了:“您知道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吗?”

管家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道:“不来参加少爷葬礼的人,就是不把老爷放在眼里,都该死。”

安烬昭猛地睁开眼,他脑海里还在回荡管家的那句话……

他立马翻身坐起来,想叫其他人起来,结果发现他们根本没睡。

“你们怎么都没睡?”

“安哥你心是真大,”叶知秋无奈地指了指窗外,“外面随时可能冒出来一群鬼,谁睡得着啊。”

安烬昭看了眼挨着自己肩膀的苏言卿,又看了看另外四个人,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个梦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古宅院子到披麻戴孝的人群,从爆炸声到管家的那句“不参加葬礼就得死”。

温朝岁听懂了:“所以我们现在得去参加葬礼?”

安烬昭点了点头:“对,”他站起身,对众人道,“梦里那管家说了,不来参加葬礼的人就是不把老爷放在眼里,就都该死。虽然不知道这逻辑是谁定的,但既然这么说了,就只能照做了。”

林屿犹豫着问道:“咱们真要进去啊?”他这人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除了鬼,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子里的东西有99.99%的概率是鬼……

“总比被炸死强。”苏言卿一针见血。

温朝岁已经站起身,顺便把还赖在自己怀里的温暮年也拎了起来,“那就走吧,别去晚了。”

六个人下了巴士,晨雾还没散,村子里隐约传来哀乐的声音。

刚走出去没几步,安烬昭突然一把拉住苏言卿,“卿卿,你还是把车收到空间里吧,我怕它们连车都不放过。”

温暮年闻言疯狂点头,“阿言你快把车收空间里,我们不能再失去我们的小车车了!”

苏言卿点了下头,抬手按在巴士车身上,整辆车凭空消失在田地里。

安烬昭这才转身朝哀乐传来的方向走去:“这下放心了,走吧。”

他们顺着声音找过去,停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是和安烬昭梦里一模一样的深宅大院,哀乐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的,还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哭声。

“就是这儿。”安烬昭低声说了句,率先迈进了院门。

管家迎了上来,还是梦里那张脸,枯瘦的手指拢在袖子里,背微微佝偻着,态度恭敬。

安烬昭主动开口,说了“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语气和表情都恰到好处,管家微微颔首,侧身将他们迎进了院子。

众人刚进到院子里面,就听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爆炸声,他们对视一眼,十分庆幸,还好把车收进空间了。

然后就听见管家拉长了声音喊:“时辰到——起棺!”

四个壮汉弯下腰,握住棺底的木杠,同时发力,棺材却纹丝不动。管家脸色微变,又招呼了两个人上去帮忙,但还是抬不起来。

温暮年在旁边小声蛐蛐:“这棺材上钉了这么多钉子,那么沉,能抬起来就怪了。”

话音刚落,管家回头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温朝岁立刻扇了温暮年一巴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听着挺响,其实根本不疼,然后压着温暮年的后颈,朝棺材的方向结结实实地鞠了三躬,对管家道:“抱歉,我们家孩子嘴贱,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管家见温朝岁态度诚恳,又看了看被压着还在偷偷龇牙的温暮年,冷哼一声转了回去。

这时人群外走进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青袍长须,手持拂尘,脚步不紧不慢。

管家迎上去行礼,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互相搀扶着也从内堂走了出来,男人穿着一身深色锦缎,面容憔悴,女人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很久,不出意外就是这里的老爷和夫人了。

道士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最后落在那口纹丝不动的棺材上,叹了口气:“贫道早就跟老爷夫人说过,少爷是横死的,年纪轻轻还没娶妻,这口气他咽不下,不满足他的心愿,他是不会愿意走的。”

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之前就和道长说过,拿活人陪葬这种事太残忍,我们是在……”

“今天要是不给少爷娶妻,往后他也会搅得你们家宅不宁。”道士打断了他的话。

夫人一听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除了用活人殉葬之外,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道士沉默了片刻,甩了一下拂尘:“办法倒是有,”他看着老爷和夫人,“不给少爷娶妻,就只能收了少爷的魂魄,让他魂飞魄散。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此人,他自然就不会再闹了,但也再不能转世投胎。”

夫人当场哭出声来:“不行!不能让他魂飞魄散!我的儿啊,他还那么年轻……”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爷站在旁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去,对管家说了一句话。

他们都听清了,老爷说得是:

“你去找个穷人家的女儿,多给她父母点银子。”

叶知秋和温暮年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拦,难道多给点银子就能买女孩的命了吗?

安烬昭抬手拦住了他们,他压低声音,:“没用的,这里不是现实,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过去发生过的。”

温朝岁点头附和:“这里的建筑、他们的服饰,都是古代的,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事实。”

叶知秋攥紧拳头,温暮年咬着牙,两个人都不再往前冲了,但都不忍心去看接下来的画面。林屿偏过头,苏言卿垂下眼,温朝岁把温暮年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只有安烬昭看着那口钉死的棺材被打开,看着不知被迷晕还是被打晕的女孩被绑着手脚推进棺材里,看着棺材板被重新合上、抬起来,看着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

“走吧。”安烬昭率先迈开步子,六个人沉默地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穿过村口的牌坊,一直走到村外。

走着走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淡。高墙深院、青砖黛瓦、送葬队伍、那口钉死的棺材,全都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像雾一样散了。

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公路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公路上的雾气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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