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童子血

安烬昭捡起一块碎石往对岸扔。石子划过一道弧线,飞到河面上空的时候忽然直直地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有东西。”他说。

叶知秋不信邪,甩出一条藤蔓往对岸探。藤蔓伸到河面上空,刚越过岸边线,突然仿佛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都是黑色的。他赶紧把藤蔓收回来,藤蔓上赫然留着一圈明显的咬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叶知秋把藤蔓举到眼前看了看:“这河里……什么东西?”

林屿心惊胆战地看他在岸边晃来晃去,还是没忍住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温朝岁蹲下身,打开手电筒照向水面。光柱穿过表层,往下不到半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关掉手电筒站起来:“这水很深。”

温暮年站在他哥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又缩回来。

六个人站在河边,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起了雾。就像是从水面上袅袅升起来的,薄薄的,带着一股水腥味。

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船驶入众人视线。船不大,窄窄的,刚好够站几个人。

船头立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撑船的是个男人,打扮得像个古代的船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船桨划过水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位客官,”船夫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听起来倒是像活人,“可是要渡河?”

安烬昭条件反射地把其他人拦在自己身后,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船夫没有立刻回答。小船稳稳地停在岸边,船头的油灯晃了两下,却没有灭。船夫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看不出年纪,五官模糊在阴影和雾气之间,只能看清一双眼睛。

“在下只是个摆渡人。”他说,“一趟船,只渡六人。你们正好是六位。”

安烬昭:“报酬呢?我们有物资,食物、水或者生活用品。”

“不要物资。”船夫说。

“那你想要什么?”

船夫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一只碗。灰白色的瓷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碗底积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他把碗放在舟头的甲板上。

“一碗童子血。”

听到这话,温暮年在心里偷偷庆幸,在场六个人里,只有他和他哥还是处。还好那晚他没有得逞,不然现在就没人拿得出童子血了。

“用我的。”温朝岁想都不想,立刻上前一步。

温暮年猛地转头:“哥——”

“你闭嘴。”温朝岁没有看他,上前要去拿碗。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安烬昭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安烬昭说。

温朝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拦在自己胸前的手,又抬头看安烬昭。

“一碗血而已,换六个人过河,划算。”温朝岁说。

“划算不划算,得问清楚。”安烬昭把他推到温暮年身边,自己站到了船夫面前,看着舟头那只碗,“你要童子血干什么用?”

“喂河。”船夫说。

“喂河?”

“这河里有东西。”船夫手中的桨轻轻点了点水面,一圈黑色的涟漪无声地荡开,“只有童子血能让水下的东西平静下来。一碗血倒进去,河面能安静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我送你们过去。”

“你怎么确定我们放的就是童子血?”

船夫微微抬起头,看向他。

“河里的东西自会验。血滴入水中,若是童子血,水面会短暂平静;若不是,水下的东西会发狂。”

“是一碗血换一趟船,还是每人一碗?”安烬昭又问。

“一碗足矣。”

“放完血之后,人会不会有事?”

“一碗而已,伤不了性命。”

“船能把我们送到对岸?不会划到一半翻河里?”

“在下撑了一辈子船,从未翻过。”

安烬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斗笠下那张脸依旧是模糊的,但每个问题船夫都答得很干脆。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温朝岁。

“问完了。”他说。

温朝岁点了下头,挽起袖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还没碰到那只碗,温暮年忽然侧过头,给叶知秋递了一个眼神。一条藤蔓破土而出,从温朝岁身后绕过去,干脆利落地缠上他的腰、手臂、膝盖,把他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

温朝岁低头看着身上突然多出来的藤蔓,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罪魁祸首:“知秋?”

“对不起朝岁!”叶知秋嘴上道歉,藤蔓又加了一圈。

温暮年在他哥被藤蔓捆住的那一瞬间就动了。他一步抢到船夫面前,拿起那只碗,又从船夫手中接过他递来的刀。那是一把旧刀,刀刃薄而锋利,木柄被磨得发亮。他把左手袖子往上一推,刀刃在手腕上利落地划了一道。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淌进碗里。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安烬昭反应过来的时候血已经在往碗里滴了。

“暮年!”安烬昭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但苏言卿拉住了他的手臂。他转头看苏言卿,苏言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血已经放了,拦不住了。

林屿站在叶知秋旁边,看着温暮年放血的背影,不经意地把叶知秋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免得温朝岁挣脱藤蔓之后殃及池鱼。

温暮年端着碗,手腕上的伤口细细地往外渗着血,血流得比预想中快。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层深褐色的痕迹被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淹没,然后侧过头,冲被藤蔓捆得死死的温朝岁笑了一下。

“哥,一碗血而已,伤不了性命。”他说。语气轻松得和刚才船夫的承诺一模一样。

碗很快就满了。温暮年把碗递给船夫,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船夫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血,然后转过身,走到船头,将碗中的血缓缓倒入河中。

血落入水面的那一刻,整条河忽然安静了。原本沉沉的黑色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涟漪也消失了。河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舟头那盏油灯的暖黄色光晕,一盏灯变成了两盏,一盏在水上,一盏在水下。

“上船吧。”船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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