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裙账房与秦公子

王象城的秋雨连绵,将幽兰学府的清雅冲淡了几分。旬假已至,秋分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白渊赠他的几卷医书,归信楼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兰芷苑门口。

马车夫面无表情:“秋先生,爷说了,今儿是月底了,请您务必到场核账。”

回到归信楼的第一件事,秋分就发现自己落入了陷阱。

“衣服呢?”秋分站在空荡荡的木柜前,指尖微颤。

原本带回来的两套青衫布袍,此刻全成了地上一堆破碎的烂布条,切口平整,显然是被林焕之那枚乾坤钱精准绞过的。

“哎呀,这不巧了吗?”林焕之斜靠在门框边,今日他未穿黑披风,仅是一袭暗红劲装,领口略敞,透着股慵懒与燥戾。他指了指案头一个精致的红木漆盒,笑得顽劣,“耗子闹得凶,把你那几件寒酸衣裳啃了。爷瞧着可怜,新给你备了一身。”

秋分掀开盒盖,入眼的是一抹惊心动魄的绯色。那是一套轻盈如烟的绯红女式轻纱,质地薄如蝉翼,袖口滚着细碎的珍珠。

“林焕之,你欺人太甚。”秋分咬牙,声音清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焕之走近一步,捏起秋分鬓边一缕散发,眼神扫过他头顶那枚白玉簪,语气骤冷,“换上。还是说,你想让爷亲自动手帮你剥了这身湿衣服?”

半个时辰后,秋分换上了林焕之精心准备的衣纱。这衣服不仅层层叠叠,下摆还缀着细小的银铃,走起路来丁零作响。

“林焕之,算你狠。”他咬牙切齿地扶着墙走。

他本来是想回账房核账,可归信楼的地形本就错综复杂,加上为了避开那些寻欢作乐的酒客,他左绕右转,竟进了一处从未见过的暗道。

“那是……光?”

秋分瞧见前方有一道挂着珠帘的出口,以为是到了后院花园,赶忙提裙快步冲了出去。

“哗啦——”

珠帘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一瞬显得格外刺耳。

秋分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凹陷舞池中。

他还没站稳,耳边便响起了一阵激越的鼓声!

“锵!”

二十余名身着劲装、手持短剑的舞女正恰逢舞到高潮,她们如红色的旋风般交错穿梭,二十把寒光凛凛的短剑在秋分身侧堪堪擦过。剑气激起他红裙的轻纱,那一抹绯红在剑光中像是受惊的蝴蝶,仓皇而惊艳。

秋分彻底吓傻了,僵在舞池中央动弹不得,那双清冷的眸子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反倒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美感。

“好!好一出‘红袖剑舞’!”

二楼雅座上,秦公子手里的金错扇“啪”地合上,整个人都看直了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在那群杀气腾腾的舞女中,这一抹绯红清冷孤傲,像是不慎跌落凡尘的月亮。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地生得这般仙姿?!”秦公子指着台下,声音都颤了。

林焕之坐在秦公子对面,怀里搂着一壶冷酒,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笑。他早就看见秋分在那儿转圈圈,却故意不出声,就等着看这小书生出丑。

“哟,秦公子眼力不错。”林焕之抿了一口酒,声音懒散,“那是咱们楼里刚来的……‘镇楼之宝’。性子野得很,寻常金银可请不动。”

秦公子急得火烧火燎,直接从怀里甩出一叠银票:“风爷,开个价!这姑娘,本公子今日带定了!”

“一千两?”林焕之挑了挑眉,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乾坤钱发出一声脆响,“秦公子,你这莫不是看不起爷?就这身段,这气质,一千两怕是连个衣角都摸不着。”

秋分在台下听见林焕之那戏谑的声音,猛地抬头看向二楼,正撞上林焕之那双满是恶作剧光芒的凤眼。

“林焕之!你……”秋分气得声音都在抖。

“听听,这姑娘多性急。”林焕之冲着秦公子眨眨眼,笑得像只狐狸,“三千两。秦公子,你若是能出到这个数,爷倒可以考虑考虑,让你跟‘她’喝杯交杯酒。”

“成交!三千两就三千两!”秦公子大手一挥,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舞池去抓那抹红。

秋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心头。林焕之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真实的不安——难道,这个疯子真的打算为了三千两银子,把自己这个“债主”给卖了?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提着裙子,在银铃乱响中拼命向舞池边缘跑去。

“别跑啊,美人!”秦公子在二楼狼嚎。

林焕之看着秋分那副仓皇逃窜、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小模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当他看到秦公子真的起身打算下楼截人时,他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寒芒。

他猛地掷出一枚乾坤钱,“夺”地一声,精准地钉在了秦公子面前的栏杆上,三分入木。

“风、风爷……您这是何意?”秦公子看着眼前那枚颤巍巍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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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莫怕,爷这手容易抖。”林焕之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修长的手指用力一拔,将铜钱收回掌心,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这姑娘性子太烈,方才她在那舞池中瞪了爷一眼,爷若是此时把你放过去,她怕是今晚就要投了后院那口枯井,让爷这三千两银子打水漂啊。”

秦公子一听,不仅没被吓跑,反而更觉得这“冷美人”贞烈可贵,心疼得直搓手:“那依风爷的意思……?”

“咱们归信楼讲究个‘心诚则灵’。”林焕之凑近秦公子,压低声音,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她这种读过书的姑娘,最瞧不起的就是浑身铜臭。你今儿个要是强买了她,那是糟蹋。不如这样,你先回府,去寻些孤本古籍、或者是名贵的药材来。等哪天她心情好了,爷亲自替你牵线,让她在那账房里……隔着帘子陪你对弈一局,如何?”

秦公子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风爷此话当真?孤本!药材!本公子家里有的是!只要能见美人一面,便是天上的星星本公子也给掏下来!”

“当真,爷还能骗你不成?”林焕之拍了拍秦公子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慈祥,“去吧,爷等你的好消息。”

秦公子跟丢了魂似的,一边念叨着“绝色”,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大门,心里已经在盘算把家里哪尊古董花瓶搬来砸给“红裙仙子”了。

直到秦公子的马车声远去,林焕之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阴沉。

他纵身一跃,直接从二楼栏杆翻身而下,红衣如大鹏展翅,稳稳地落在还没顺过气的秋分面前。

“林、焕、之。”秋分死死抓着那身不伦不类的红裙,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时燃着熊熊怒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供你戏耍的玩物?还是你讨好权贵的筹码?”

“玩物?”林焕之轻哼一声,步步逼近。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将秋分完全笼罩,“爷要是真把你当筹码,刚才三千两就该把你卖了,还费这么多口舌哄那个傻子做什么?”

“你那是哄吗?你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秋分气得浑身发冷,想起刚才秦公子那垂涎三尺的眼神,委屈与愤怒交织,“你让我穿这身衣服,看我在舞池里像个疯子一样乱闯,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林焕之看着秋分那双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抽动了一下。他其实只是想抹掉秋分身上那股属于学府、属于白渊的清冷劲儿,想看他被这种俗世的颜色染透,想看他只对自己露出这种……生动的表情。

“是有趣极了。”林焕之嘴硬地冷笑着,伸手想去抬秋分的下巴,“尤其是你刚才提着裙子逃跑的样子,像极了家破人亡的小媳妇……”

“啪!”

秋分清脆地甩开了他的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既然林老板如此喜欢‘有趣’,那以后这账,你自己核吧。”

秋分甩开林焕之的手,拖着那身叮当作响的绯红纱裙,在归信楼回廊的阴影里疾走。他气得指尖都在发抖,那银铃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嘲讽他的自尊。

“秋分!你给爷站住!”林焕之在身后咬牙切齿地追着,他正想冲上去把那个倔强的书生按住,再恶狠狠地嘲讽几句,好掩饰自己内心那抹莫名的慌乱。

可就在这时,归信楼外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咴儿——!”

骏马在楼前嘶鸣,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管弦声。原本在大厅里陪着笑脸的管家“滚山雷”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冲向二楼,扯着嗓子喊道:

“爷!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林焕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脸上的那抹顽劣、戏谑和尚未褪去的醋意,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僵硬。

秋分也停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回头。他从未在林焕之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是极度的厌恶中夹杂着的一丝……恐惧。

一名身着玄色内卫劲装的使者大步走入,手中托着一封封泥极其特殊的红帛密信。使者目不斜视,声音尖细而冰冷,在寂静的走廊里激起一层寒意:

“林老板,圣上今夜心绪不佳,宣您速速进宫……侍疾。”

那“侍疾”二字,被咬得极重,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暧昧与阴冷。

林焕之死死攥着袖中的乾坤钱,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下意识地看向秋分,却发现秋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秋分看见,在那个使者说出“圣上”二字时,林焕之原本嚣张挺拔的脊背,竟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爷……这就去。”林焕之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再也顾不得逗弄秋分,甚至没再多看那身红裙一眼。他随手扯过屏风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自己。那是他在外人面前最坚硬的壳,此刻却显得那么沉重。

林焕之匆匆跟着使者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可秋分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却空落落的。风吹过,他嗅到了空气中残存的味道——除了林焕之常带的烈酒气,竟还隐约透着一股子极其名贵的、属于宫廷深处的龙涎香。

那香气冷得刺骨。

秋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艳丽的绯红,突然觉得这颜色刺眼得厉害。林焕之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因为他在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女人面前,也不过是这样一件供人玩赏、召之即来的……红裙?

他没再乱走,而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王象城的雨没停,而归信楼的主人,直到天亮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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