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牢悲泣惊雷动

归信楼的奢华在这一刻显得极度荒诞。

秦公子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带把的……带把的……”他那身锦衣绸缎在混乱中变得皱皱巴巴,哪还有半点尚书公子的尊贵?

秋分叹了口气,也顾不得白渊和林焕之之间那股焦灼的气氛,半扶半拽地将秦公子送到了大门前的马车上。

“回去睡一觉吧,秦公子。”秋分关上车门,看着马车摇摇晃晃地远去,心头的烦乱却更甚。

他转身想要返回酒席,却在归信楼那回廊迷宫般的走廊里再次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中,他推开了一扇极其隐蔽的木门,门后的走廊一路向下延伸,石墙上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透着股终年不见阳光的湿冷。

秋分本想回头,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一阵极其微弱、却直颤灵魂的哭泣声顺着风飘进了耳中。

那不是寻常的哭声,而是一种带着频率震颤的、空灵得近乎凄惨的悲鸣。听在耳中,竟让秋分的胸口感到一阵阵真切的闷痛。

“谁?谁在哪里?”秋分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走去。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海腥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的冷香。

与此同时,顶层包厢内。

白渊缓缓起身,手中的竹笛轻轻敲击着掌心,正欲离去,却被林焕之一个闪身横在了门前。

“白学兄,这酒还没喝透,急着走做什么?你不是很关心我这 ‘归信楼’吗?”林焕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枚乾坤钱在指间飞速旋转,带起阵阵杀气。

白渊眼神微凝,语气依旧淡泊:“林老板多虑了。白某不过是见不得好好的书生,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虚耗光阴。”

“书生?”林焕之冷笑一声,身形陡然逼近,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天在顶楼……看到了什么?”

白渊心头一凛。他知道林焕之生性多疑,却没料到对方的直觉竟如此恐怖。他索性不再掩饰,目光如炬地盯着林焕之,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老板养着那上千只信鸽,瞒着京里那位,在这王象城上空织了这么大一张网,若是被发现,不知这归信楼还保不保得住?”

“信鸽”二字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林焕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戾。他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女帝留下的痕迹,而眼前的白渊,显然比女帝更让他感到威胁。

“你果然去了鸽房。”林焕之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就留命来换吧!”

乾坤钱猛然掷出,白衣与红衣瞬间交错。白渊手中的竹笛如长枪横扫,震开了那枚足以削铁如泥的铜钱。两人就在这狭小的包厢内,瞬间爆发出了生死相搏的气劲。

就在两人的杀招即将碰撞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归信楼的最深处传出,整个楼体都为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是地牢的方向。

白渊和林焕之同时撤手,脸色剧变。

“秋分!”林焕之率先反应过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可能性,疯了一般冲向那道通往地底的暗门。

而地底下,秋分已经推开了最后一扇石门。

在幽蓝色的水池中,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雄性鲛人,琵琶骨被两根玄铁锁链生生穿过,它正仰着头,那双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流下的泪珠,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了晶莹的珍珠。

而在这个地窖的一角,一株散发着血色光芒的异草,正贪婪地吸收着鲛人流出的血液。

那株血色异草在黑暗中搏动,像是一颗裸露在外的、贪婪的心脏。

秋分僵在原地,视野被那幽蓝色的水池和刺眼的红光撕裂。空气中不仅有浓重的海腥味,更有一种奇异的的冷香。

“呜——”

鲛人的啼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因为近在咫尺,那声音不再是空灵的旋律,而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银针,顺着秋分的毛孔钻入骨髓。那是跨越种族的、最原始的哀求。

秋分低头看向水池边,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晶莹,可在他眼中,那哪里是财宝?那是被凝固的、生生被从眼眶里剜出来的绝望。

他的心口开始剧烈地跳动,那是他在西域荒原上见到受伤孤狼、见到被践踏的草药时才会有的医者之痛。这种痛苦甚至压过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着魔一般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脚尖踢到了地上的珍珠,发出清脆的滚动声。那鲛人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缓缓转动脖颈,那双如深海般幽邃的蓝瞳正对上了秋分的眼。

在那双眼睛里,秋分没有看到怨恨,只看到了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对死亡的渴求。

锁链穿透琵琶骨的伤口处,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紫色,那是长期无法愈合、又不断被割开取血的痕迹。

“你想……回家吗?”

秋分颤声开口。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得懂,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勇冲上了头顶。这不再是林焕之的归信楼,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了那根浸在冷水里的玄铁锁链。冰冷的触感几乎要冻裂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松手。

林焕之,你就是靠吸这种生灵的血活过来的吗?

这债,我不还了。

他疯了一样寻找着锁链的枢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他走。 即便外面是万丈深渊,也比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被人当成“药引”要好。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锁链机关的刹那,头顶上方传来了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秋分!!手给我松开!!”

林焕之的一声怒吼在石室里炸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恐。

秋分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在那机关上一扳。

“咔哒”一声,那是宿命裂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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