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风烈处见归人

幽兰学府的钟声清越,将归信楼那场血色的梦魇隔绝在了红墙之外。

秋分搬入了学府深处的一间静室,那里种满了紫竹,窗外便是潺潺的溪流。猖狸为了陪他,索性搬到了隔壁。这姑娘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却细心得出奇,每日帮着秋分翻晒药草、整理枯燥的经卷,甚至会拉着他去后山抓鱼,只为看他眼底那抹冰雪消融。

“秋分,瞧我新得的雪梨,白学兄亲手削的,甜得紧!”猖狸献宝似的推开门,打断了秋分的沉思。

在白渊的悉心照护下,秋分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原本削瘦的身骨也多了几分文雅的丰韵。白渊从未提起那晚的事,只是每日准时送来固本培元的清茶,陪他在月下对弈。这种平静,几乎让秋分以为,他真的已经把那个红色的影子甩在了身后。

可每当夜深人静,指尖触碰到那方曾为林焕之包扎过的帕子时,秋分的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那晚伤得那样重,没了那邪异的药,他能挺过来吗? 宫里的那个人,会放过虚弱的他吗?

这些想法刚冒头,便被秋分强行压了下去。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已经还清了债,那个人是魔,他是医,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关林焕之的消息,偶尔会顺着归信楼的酒气飘进学府。 “林老板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 “有人瞧见他被宫里的马车接走,再出来时,是被横着抬出来的……”

秋分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毁了整页的《礼记》。

打破这份虚假平静的,是朝廷贴出的一张明晃晃的告示。

“女帝圣谕:四方不宁,西域部落屡犯边境。现开比武大会,选拔统帅之才,领千军西伐,平定蛮夷。”

西伐。 那个“蛮夷”之地,是秋分的家,是他娘守了一辈子的草药田。

秋分站在告示前,指尖冰冷。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更是一场灭绝。

“秋分,你别担心,西域地广人稀,未必打得进去。”猖狸在一旁小声安慰。

秋分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告示下方那行刚刚被墨迹填上的第一排报名名单。

排在首位的,赫然是三个刺眼的红字:林焕之。

周围的看客都在窃窃私语: “林老板疯了吗?他一个做风尘生意的,去凑这种杀头的热闹?” “听说他是立了死状的,若拿不下帅印,便直接死在擂台上。”

秋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林焕之要做什么?他那样虚弱的身子,凭什么去西伐?

他突然意识到,林焕之这是在用命去搏一个“统帅”的身份。如果林焕之赢了,他将成为践踏秋分家乡的刽子手;如果他输了,他正好死在秋分的故土之外。

这是一种最残忍的报复,也是一种最卑微的救赎。

“白学兄,你也看到了吗?”秋分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白渊。

白渊盯着“林焕之”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杀意,随即低头看向秋分,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深意:“我看到了。秋分,这一局,我也必须入。”

秋分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救他于水火的良师益友,一个是带他入地狱又将命抵给他的债主。而现在,他们都要为了毁灭他的家乡,在擂台上搏个你死我活。

西伐的告示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秋分的心头。

那夜,学府的静室里冷香幽幽,秋分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闭上眼,一边是西域部落那连绵的草药田和母亲慈祥的脸,一边是林焕之满身鲜血却狞笑着报名的模样,还有白渊那柄藏在笛中、随时准备为皇权挥下的软剑。

如果林焕之赢了,他那个疯子定会为了讨好女帝,将西域踏为焦土; 如果白渊赢了,他热爱故土,又怎能违抗皇命?

“只有成为统帅的那个人,才能决定这支军队是去杀人,还是去开路。”

一个荒诞而疯狂念头在秋分脑海中炸开:如果,那个坐在统帅位子上的人是他呢?他了解西域的地形,他知道哪些山口可以打马虎眼,只要他能领兵,就能在那场注定发生的杀戮中,为故乡争得一线生机。

隔日清晨,秋分顶着浓重的青色眼圈,将猖狸拉到了后山的竹林。

“你要上擂台?!”猖狸手里的核桃“啪”地掉在地上,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秋分,“秋分,你是不是被林焕之气疯了?那是比武大会,上台的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你一个连重剑都拎不动的书生,上去送人头吗?”

“我想过了,这是唯一的办法。”秋分眼神清亮得可怕,“我虽不擅武,但我懂毒,也懂穴位,更了解西域的兵法。”

“不行!绝对不行!”猖狸急得直跺脚,“林焕之虽然虚弱,但他杀人从来不眨眼;白学兄那一身武艺你也是见过的。你上去,还没等见到家乡的土,就先成了演武场上的灰了!”

秋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笑:“猖狸,我若不去,我娘,还有我的部落,就真的没路了。”

当晚,秋分避开了所有人,独自来到了城门的报名处。

那张已经签满了各路豪杰名字的红榜上,血红的“林焕之”和墨黑的“白渊”并排而立。秋分深吸一口气,执起那支千斤重的朱砂笔,在两人名字的正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秋分。

那两个字,清秀而端正,却透着股决绝的死志。

既然医术救不了这混乱的红尘,那他便以这残躯,去撞一撞这天定的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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