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坤双钱扣命门

归信楼的后台,远比前厅要热闹得多,也荒唐得多。

秋分趁着林焕之被刚才那番“便秘论”震住的空档,在那位引路后生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抱着书包,火速溜出了那间燃着浓香的屋子。

他本以为推开门就是大路,谁知这归信楼内部构造极其复杂,回廊折叠,像是个巨大的迷宫。窗外雷声隆隆,窗内红幔摇曳。秋分走得急,一头扎进了一处挂满轻纱的长廊。

“哎哟,谁家的小哥,冒冒失失的?” “瞧这小脸,白净得跟瓷器似的,莫不是刘妈妈新寻来的宝贝?”

脂粉香气铺天盖地而来。秋分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快步穿梭。他看见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在对着铜镜描眉,也看见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在角落里喝酒。这里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劲儿,唯独他,怀里抱着的《肘后备急方》重得像块碑。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道虚掩着的沉香木门。

秋分心想:这后院如此大,定有通往马厩的小门。他推门而入,原本以为会看到出路,结果却撞见了一幅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画师停笔的画面。

屋内没点大灯,唯有几盏豆大的油灯摇曳。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电光映亮了屋内人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着门口,褪去了先前那件宽大的红袍,赤着上半身。他的背影极美,脊椎骨的线条清晰而凌厉,像是潜伏在深海中的龙脊。最抓人眼球的,是他腰间左右两侧各悬着的一枚古朴铜钱。

那铜钱极大,边缘隐约透着锋利的寒光,手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在半明半暗中透着股子嗜血的煞气。

秋分正看得出神,那是医者对骨骼肌肉近乎本能的观察,脑子里甚至在分析此人的斜方肌练得真是不错。

“还没看够?”

那声音懒洋洋的,却比刚才在屋里时多了一份彻骨的冷。

林焕之慢条斯理地抓起一件轻薄的红丝寝衣披在身上,回过头来。他长发半湿,垂在额前,那双凤眼里先前的玩世不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狠戾。

“又是你。”林焕之挑眉,嘴角扯出一抹顽劣的弧度,“小大夫,诊脉还没诊够,追到爷的寝房里来了?”

秋分呼吸微微一滞,随即迅速恢复平静,抱拳行礼:“在下迷路,误闯贵地,惊扰了老板更衣,罪过罪过。在下这就走。”

“走?”

林焕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拨。

只见他腰间那枚名为“乾坤”的金钱突兀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紧接着,一道红影闪过。

“咔哒”一声!

秋分身后的房门竟在那金钱的撞击下自动合拢,严丝合缝。那枚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优美的弧线,带着一股微风,贴着秋分的鼻尖掠过,最后温顺地回到了林焕之的手中。

秋分甚至能闻到那铜钱上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杀伐之气。

“归信楼的风爷,还没让人这么落过面子。”林焕之步履优雅地逼近,红色的寝衣随风飘动,像是一团流动的火,“你刚才说爷什么?排便困难?”

秋分被迫后退,背部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林焕之单手撑在门板上,将秋分困在自己的胸膛与大门之间。他微微低下头,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庞几乎要贴上秋分的额头。

“说实话,”林焕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你是哪房派来伺候爷的?是‘兰字号’想玩清纯路线,还是‘竹字号’送来的死士?”

秋分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痒痒的。他没躲,只是抬头对上林焕之的眼睛,语气依旧冷淡如冰:

“回这位爷,在下归属于‘赶考号’。若是爷真想让在下伺候,倒也不是不行。”

林焕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书生竟敢接茬,饶有兴致地问:“哦?你想怎么伺候?”

秋分低头看了看林焕之撑在门上的那只手,那虎口处有常年握重兵器留下的厚茧。

“在下可以为爷抄写三遍《清心咒》,再配一副化淤散火的方子。”秋分抬眼,一本正经地建议道,“爷的内息紊乱,方才出招虽快,但手腕处隐约有滞涩感。想必是旧疾未愈,又强行催动真气。如此下去,不出三年,爷这只手怕是连筷子都握不稳。”

林焕之眼神骤然一沉。

他这只手曾在西边战场受过重创,那是党项拓跋氏的秘密,连归信楼最亲近的下属都不知道。

这书生,只看了一眼他出招,就断出了他的病灶?

“你到底是谁?”林焕之眼中的逗弄之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虑与杀机。他右手猛地扣住秋分的脖颈,五指收拢。

秋分感到呼吸一紧,但他并不慌乱。他从小跟在亲娘身边,见惯了那些杀红眼的伤兵。他知道,林焕之这种人,你越是求饶,他越是看不起你。

“咳……在下……秋分。”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一名……路过此地……想借宿的……穷学生。”

林焕之盯着他看了良久。

秋分的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捧雪,没有刺客的狡黠,也没有庸人的恐惧。

最终,林焕之轻哼一声,松开了手。

“秋分?这名字听着就寒酸。”林焕之伸手从秋分怀里拽出那个油布包,当着他的面拆开。

“哎!那是我的书!”秋分急了,伸手去夺。

林焕之仗着身高优势,一只手把书举高,一只手按住秋分的脑门。他随手翻了翻,里面除了几本破旧的医书和策论,竟然还有一本画得密密麻麻的草本植物图鉴。

“全是破烂。”林焕之嫌弃地把书丢回秋分怀里,顺手勾起秋分腰间系着的一个药囊,“这又是什么?”

“那是防蚊虫的……”

还没等秋分说完,林焕之已经拆开了药囊,里面一股辛辣中带着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林焕之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原本冷峻的气氛瞬间被破坏了个干净。

“你这书生,随身带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古怪?”林焕之揉了揉鼻子,又恢复了那副浪荡公子的模样。他斜倚在门框上,随手玩弄着那枚乾坤钱,金钱在指尖翻飞,如同活物。

“既然你没钱付房费,又惊扰了爷更衣,还咒爷手残……”林焕之恶劣地笑了笑,“那便留在归信楼打工还债吧。”

秋分整理好自己的书包,没好气地问:“打什么工?教这里的姑娘读书识字吗?”

“读书识字?”林焕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爷这儿缺个端茶递水、整理账目的账房。当然,如果你表现得好,爷不介意让你当个‘特聘御医’。”

秋分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归信楼外是瓢泼大雨,内有这个武功高强、性格乖张的“风爷”。

“管饭吗?”秋分问。

林焕之被问得一滞,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清脆,竟透着股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管!管够!”林焕之走上前,再次挑起秋分的下巴,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不过,在这里做事,得听爷的。爷叫你往东,你不能看西。爷叫你伺候……你就得乖乖受着,懂了吗?”

秋分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得看爷给的月钱,够不够买在下的尊严了。”

“有骨气。”林焕之转身走向里屋,红衣如火,留下一句余音缭绕,“明天一早,来三楼回风阁见我。迟了一刻钟,爷就拿你的书烧火取暖。”

秋分站在黑暗的长廊里,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

他摸了摸刚才被林焕之捏过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这王象城,果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他低声嘀咕道,心里却在想:刚才那枚铜钱,构造真是精妙,若能拆开研究一下就好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