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鸦仙人

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髓。秋分的肺部已经到了炸裂的边缘,就在他眼前的幽光逐渐涣散,即将沉入那片无底的深渊时,天际上方突然降下了一道巨大的影。

“哗——!”

一张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巨大渔网,带着千钧之势破开水面,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与此同时,几支特制的巨型鱼叉带着倒钩,伴随着沉重的破水声,精准地射向那些围拢过来的鲛人。

“噗呲!”

鲜血在水中洇开,一只成年鲛人躲闪不及,被鱼叉生生贯穿了尾部。在痛苦的嘶吼声中,渔网迅速收拢,不仅兜住了那只重创的鲛人,也将精疲力竭的秋分和同样挣扎着的猖狸一并卷入其中。

“砰!”

随着沉重的网兜重重砸在湿滑的甲板上,秋分和猖狸被那一堆腥臭的渔网和挣扎的鲛人挤成了一团。

“放开!”猖狸即便浑身湿透、被网绳勒得满脸通红,在落地的一瞬间,她竟生生撕开了网绳的一角,右手如灵狐出洞,猛地抓向离她最近的一名水手的咽喉。

然而,还没等她的指尖触及对方,一根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鱼叉柄便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

“咚!”的一声闷响,鱼叉柄重重击在猖狸的腹部。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扇飞出去,重重撞在主桅杆上。几名彪悍的水手一拥而上,用特制的捕兽锁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脚,甚至有人不怀好意地往她脸上摸了一把。

“别碰她!”秋分惊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只臭烘烘的大脚直接踩在了胸口。

“哎哟,小辣子劲儿挺大。”

一个粗哑、如同破风箱在拉动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秋分勉强抬头,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得发亮的汉子。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沾满鱼鳞和油垢的皮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乱糟糟的发丝后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那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满是海水味道的公文,对着秋分的脸比划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赏银扎堆往网里钻的!”

他收起公文,一脚踢开挡路的水手,大喇喇地踩着甲板上的血水走到秋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小子,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就是通缉令上那个值万金的书生吧?也是,除了那帮读书读傻了的,谁会来东海送死?”

他说罢,极其做作地整了整那件油腻的皮甲,对着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张开双臂,语气中带着一种扭曲的自豪:

“听好了,老子乃是女帝御笔亲封的猎鲛官,这海上走私贩子见了我都得磕头的‘大鸦仙人’。落到老子手里,你们回京城那段路,可得有罪受了。”

秋分的脸色在瞬间苍白如纸。他之前有所听闻,而现在则认出了甲板边缘那个巨大的黑色标志——衔珠玄鸟。那是女帝直辖的猎鲛船,专门为皇宫搜集鲛人血、鳞和珍珠。

“把这书生和那疯子关在一起,别让他死了,那可是活生生的金山。”大鸦仙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阴冷地扫向被按在地上的猖狸,“至于这个练家子的小娘们……先关进后舱。老子在海上漂了三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今晚得找个地儿磨一磨。”

“你敢!”猖狸双眼通红,拼命挣扎,却被水手用破布塞住了嘴,像拖死鱼一样拽进了后舱。

秋分被大鸦仙人如同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直接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底舱。

底舱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秋分被重重地丢进铁笼,在那微弱得近乎熄灭的油灯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碎的身影。

林焕之。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算尽天下的男人,此刻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衬。那原本应该洁净的料子,在经历了海水浸泡、沙石摩擦以及在那满是腥气的渔船上滚过后,早已变得污秽不堪,脏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被五花大绑在满是铁锈的支柱上。没有了红衣的遮掩,他此时的惨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秋分眼前——他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已经开始大面积的潮湿溃烂。

那些暗紫色的伤口在浑浊的灯光下翻卷着。他那头如瀑的黑发参杂着不少银丝,此刻凌乱地黏在脸上,凤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根被海水彻底泡烂了的朽木。

“林焕之……林焕之!”秋分挪动着被反绑的身体,用头拼命撞着对方的肩膀,眼泪混合着海水砸在那件肮脏的内衬上。

他曾经那么爱美、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竟然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大鸦仙人在铁门外锁上重锁,得意地大笑:“别叫了,为了捉这疯子,老子用了足足三倍的迷药。等船到了登州,老子就是真正的仙人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底舱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沉闷的海浪声,和林焕之那断断续续的、残存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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