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荒岛困兽,少年心事乱如麻

换血之后的次日,海滩上的气氛诡异得连海浪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林焕之虽然恢复了几分气色,但那双凤眼里总是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秋分则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只要林焕之目光扫过来,他便立刻低头,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沙子里。

猖狸抱着断魂枪坐在火堆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股“拉不下面子”的别扭。她这两天睡在沙滩上,总觉得半夜有指头大小的螃蟹往脖颈里爬,痒得她心烦意乱,急需一个避难所。

“行了,你们两个。”猖狸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一个整天装死,一个魂不守舍。去,看看前天布下的那个笼子陷阱有没有收获。我今天要弄个遮风避雨的窝,你们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她叹了口气,心想:能者多劳,正好把这两个冤家打发走,省得在这儿互相折磨,指望他们能在这岛上“培养”出点死里逃生的战友真情。

秋分和林焕之来到林中,那简陋的木笼陷阱正剧烈摇晃,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笼子里,竟真的关着一只通体漆黑、獠牙森然的野猪。那畜生双眼通红,浑身结满了厚厚的泥浆与树脂,硬得像穿了一层盔甲。

“呵,运气不错。”林焕之冷笑一声,指尖习惯性地摩挲,却发现身上早已没了那些的“乾坤钱”。

他弯腰捡起几枚指头大小、质地坚硬的鹅卵石,眼神陡然凌厉。只见他手腕一甩,指尖如满月紧弦——“嗖!”

石头带着破空之声,猛地砸向野猪的脑门。林焕之虽然虚弱,但归信楼主的腕力绝非虚传,这一击足以击碎常人的头骨。然而,“当”的一声脆响,那坚硬的鹅卵石在触碰到野猪额头的瞬间,竟然直接崩成了碎块!

“皮糙肉厚。”林焕之骂了一句,那野猪受了伤,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狂性大发,疯了一样撞向笼壁。

“咔嚓——!” 木笼已经开始开裂。

“退后!”林焕之厉喝未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他虽重伤未愈,但身法诡谲依旧,脚尖在笼壁上一借力,整个人凌空翻滚,险而又险地擦着那对泛着寒光的獠牙掠过。野猪扑了个空,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在笼底,激起一阵混着腥气的泥泞。

就在野猪调头准备第二次冲锋的刹那,秋分动了。

他从未杀过生,但此时,看着林焕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他脑子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秋分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毫无章法地砸向野猪的后半身,由于惯性,他在泥地里滑行了一段,双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了野猪的一条后蹄。

“滚开!”林焕之眼眶欲裂,却见那野猪吃痛下疯狂后踢,铁蹄重重砸在秋分的胸口。

秋分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溢出血丝,但他竟像是疯了一样,借着那股冲劲,双手呈分筋错骨之势,精准地扣住了野猪后腿的关节处——那是他作为医者唯一熟悉的死穴。他憋红了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重量压上去,拼死一拧!

“嗷——!”

野猪吃痛,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就是现在。

林焕之眸光骤冷,他五指并拢,指尖竟隐隐透出一层由于血脉贲张而产生的暗红色。那是秋分的血在他体内燃烧,那是换血术后积压在丹田的一股蛮横药力。

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野猪腥臭的口涎撞了上去。左手死死按住野猪的后脑,右手五指如钢刀出鞘,借着那股近乎灼热的劲力,噗嗤一声,整只右掌竟生生戳进了野猪的颈侧!

鲜血喷溅。

那是温热、黏稠、带着腥臭味的兽血,瞬间将林焕之那张精致的脸糊得面目全非。

“杀!”林焕之咬牙发出一声嘶吼,五指在野猪喉管处疯狂搅动。

野猪濒死的挣扎极其恐怖,那近三百斤的躯体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翻滚,将林焕之和秋分像破布口袋一样甩在笼壁上。秋分被甩得头晕眼花,却在混乱中摸到了那根削尖的木棍,他闭上眼,双手握柄,顺着那不断挣扎的黑影,发疯似的乱捅。

一下、两下、十下!

木棍刺破皮肉的声音、野猪沉重的喘息声、以及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泥浆、兽血、汗水将两人彻底淹没。林焕之平日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雅致消失殆尽,他此刻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单膝压在野猪的脖颈上,满手血污,眼神狠戾得惊人。

终于,那头庞然大物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后,四蹄一蹬,彻底没了声息。

笼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焕之脱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秋分则维持着那个握棍直刺的姿势,浑身战栗,直到看清那野猪真的不动了,才手一松,木棍掉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的林焕之,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林间撞在一起,一种劫后余生、又带着点荒诞的快意,竟在两颗原本并不交心的灵魂间悄然生根。

天色渐暗,两人一前一后,中间用木棍扛着那头沉重的野猪,步履蹒跚地回到营地。

猖狸已经搭好了一个“庇护所”——那是用几根歪七扭八的树干和阔叶搭起来的棚子,歪斜得像是宿醉后的产物,风一吹,顶上的叶子就沙沙作响。

“你管这叫避难所?”林焕之放下野猪,指着那漏风漏雨的棚子,一脸嫌弃,“林某这辈子住过最差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儿了。”

“嫌弃你就回归信楼啊!”猖狸一边处理猪肉,一边冷笑回怼,“哦,我忘了,归信楼被你自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那儿估计连根完整的房梁都没了。”

林焕之被噎得语塞,悻悻地坐下。

火堆上的猪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里,激起一簇簇明亮的火星。在这座被文明遗忘的荒岛上,这种最原始的焦香味竟然比京城最名贵的酒席还要勾人魂魄。

“别说,这畜生的肉虽然硬,倒也有嚼劲。”猖狸毫无形象地撕下一大块肉,嚼得咔嚓作响,满足感溢于言表。

林焕之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细枝,慢条斯理地挑着火边的肉。他那张原本倾倒众生的脸上还糊着半干不净的血污和泥浆,发丝散乱地贴在颈侧。他咬了一口肉,微微皱眉,随即发出一声长叹:“肉是好肉,可惜,若此时能有一壶‘西域葡萄紫’,或是京城的‘照殿红’,才不负这搏命换来的口福。”

“归信楼楼主,真是给你惯的!”猖狸翻了个白眼,把一根嚼剩的骨头扔进火里,“命都快丢了,还惦记着酒。有水喝就不错了。”

林焕之轻笑一声,像是被这荒唐的境遇激起了某种久违的狂气。他突然长身而起,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约三尺、还带着残叶的枯树枝。

“无酒,那便以月色下酒。”

话音刚落,他身形陡然一变。那根平凡无奇的树枝在他手中竟发出一声低微的破空声,宛如神兵出鞘。

那是秋分从未见过的林焕之。

他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舞的却不是那种取悦权贵的靡靡之姿,而是浸透了杀伐之气的大风剑舞。他脚踩流沙,每一步都踏在烈火跳动的节奏上。树枝在他指尖翻飞,时而如灵蛇吐信,迅疾难捉;时而如高山坠石,刚劲有力。

此时的林焕之狼狈极了,满身的泥污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疯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潇洒,却让这幅滑稽的画面产生了一种令人震撼的张力。他像是在嘲弄这场苦难,又像是在向命运挥刀。

秋分坐在火堆边,看着那道在火光与阴影间飞旋的身影,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就在昨晚,他还在为自己“药奴”的身份感到绝望,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潭死水。可眼前的林焕之,分明也身处泥潭,分明也命悬一线,却能以一根树枝为细剑,在这荒岛的废墟之上,跳出一场惊心动魄的自由。

这种不被境遇所囚禁的意志,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要“起舞”的狂傲,难道就是娘说的“见世面”的真意? 秋分紧紧攥着衣角,他发现,自己原本迷茫的心,竟被这简陋的舞步踏出了一丝裂缝,透进光来。

“好剑法!只是单打独斗,未免寂寞了些!”

猖狸大喝一声,她也吃得痛快了,豪气顿生。她伸手从篝火堆里猛地抽出一根正在熊熊燃烧的木棍,火星四溅中,她如同一只矫健的雌豹,纵身跃入了林焕之的舞阵。

一时间,场面变得瑰丽而疯狂。

林焕之的树枝大开大合,带起阵阵阴冷的风;猖狸手中的火棍则是灵活轻巧,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光。两人并未动真格,却在即兴的舞蹈中加入了不少见招拆招的试探。

火影与木影交织,红芒与青锋对冲。

林焕之侧头避过猖狸横扫而来的一团烈火,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笑意,反手一挑,树枝竟点在了火棍的中心。猖狸哈哈大笑,借力一个旋身,漫天火星如烟花般炸裂在两人周围。

在这漆黑的的孤岛上,这两个人竟像两个毫无负担的孩子,在火光中完成了一场最纯粹的狂欢。

秋分痴痴地看着,甚至忘了呼吸。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疯子,一个是悍匪,但他们身上都燃烧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名为“活着”的生命力。

那是比血脉、比权势更耀眼的东西。

当疯狂的火光逐渐平息,余烬在潮湿的海风中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林焕之和猖狸折腾累了,相继在简陋的棚子里沉沉睡去。猖狸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林焕之即便在梦中也微微勾着唇角,仿佛那根树枝还没从他手中滑落。他们看起来是那样满足,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有着这片天地。

唯独秋分,再次失眠了。

他仰躺在冷硬的沙地上,身体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穿透。刚才那一幕剑火交织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像是一场华丽的默剧。林焕之的狂,猖狸的野,那是两种燃烧到极致的生命力,它们交汇、冲撞,把漆黑的孤岛照得亮如白昼。

可秋分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参与其中。

他坐在火堆最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起舞,看着他们大笑。在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同行者,更像是一个卑微的观察者。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也不是火,而是一道道无法言说的伤痕和一身必须分给别人的鲜血。

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像毒苔一样在心底滋生。

“为什么我救了他,却反而觉得自己更卑微了?” 秋分在心里质问自己。他看着林焕之脸上那抹换血后的潮红,只觉得无比刺眼。那是用他的委屈换来的红润,是用他的迷茫喂养出来的狂傲。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瓶子,正被林焕之一点点抽空。

耳边是海浪永无止境的冲刷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噩梦还在继续。他想起娘说要见世面,可这世面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平庸与无助。他想找回那个在油灯下读草药书的少年,可那个少年早就死在了那根生涩的草管之下。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委屈得想发疯。

这一夜,秋分被脑子里的声音折磨得精疲力竭。那些关于“意义”、“未来”和“自我”的哲学命题,像是一群盘旋的秃鹫,啃食着他残存的理智。

直到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简陋的棚顶,刺痛了他的双眼。

秋分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听见猖狸起身去沐浴的动静,听见海鸟的尖叫,但他一点也不想起来。他只想把头埋进膝盖里,在这荒芜的、没人看得见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林焕之悠哉地翻了个身,看着还缩成一团的秋分,调侃道:“秋分大夫,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在回味昨晚那顿猪肉?”

秋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林焕之那张写满了“理所应当”的脸,心里的委屈终于在那一刻决堤。

“砰!”

秋分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了林焕之的小腿一脚。

林焕之整个人都懵了,他揉着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秋分:“你……你踹我干什么?”

秋分抿着嘴,眼里含着泪,一言不发地又踹了第二脚。

“林焕之,你凭什么……凭什么活得这么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秋分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藏了太多的憋屈和无助,听得林焕之那颗杀人如麻的心,竟没由得颤了一下。

林焕之愣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猫一样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他张了张嘴,那些刻薄的、戏谑的话语,第一次在舌尖绕了个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将秋分拽进怀里。

“好了……是我不对,行了吧?”林焕之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当猖狸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长发回来时,入眼的一幕让她彻底惊在了原地:

那个向来洁癖又孤傲的归信楼楼主,正满身污泥地坐在地棚里,双手环抱着秋分;而那个清秀的学弟,正死死揪着林焕之的衣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要把这辈子受的罪都宣泄在这个怀抱里。

火光余烬后的晨曦,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猖狸老脸一红,猛地止住步子,背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当真是‘冤家聚首,孽债难还’……这世间的因果,果然是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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