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贯穿命脉的死结
荒原上的风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源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嚎叫，由于右脚趾被砸烂，他只能像头笨重的野猪，一瘸一拐地、滑稽而狰狞地往囚车方向跳动。他想要逃离那张无处不在的金丝网，更想要抓住他最后的筹码。
“林焕之，你杀不了我！”白源狂吼着。
然而，林焕之的眼神冷彻骨髓，修长的手指猛地一勾。
“嘶——！”
两条金丝如灵蛇出洞，瞬间死死勒住了白源的双脚脚踝。虽然大周的重甲护住了皮肉，但那股排山倒海的拉力却无可撼动。白源惨叫一声，整个人由于重心不稳，狠狠地拍在了满是碎石的沙地上。
就在白源倒地的一刹那，林焕之两指一并，指尖凝聚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劲，对着白源的咽喉弹出了那枚必杀的乾坤钱。
金芒如流星划破黑夜，带着毁灭性的啸叫。
可就在那一秒，白源爆发出一种卑劣到极致的求生本能。他猛地一拽身旁的锁链，将瘫软在地的秋分生生提了起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噗嗤——！”
那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林焕之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诅咒。那枚乾坤钱力道之大，竟直接穿透了秋分单薄的胸膛，带出一串凄艳的血花，随即余势不减，直直扎进了白源的心脏。
白源的双眼暴突，他看着胸口那枚金色的钱币，喉咙里溢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僵冷了下去。
这个不可一世的将领，死在了他最卑鄙的行为之下。
可林焕之根本没有看他。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直在原地。那双曾经杀人如麻、甚至能精准切断飞虫翅膀的手，此刻正在空气中剧烈地、神经质地颤抖。
他看着秋分软软地倒在血泊中，胸口的血洞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正迅速抽干那个少年所有的生机。
“……秋分？”
林焕之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动，也不敢动，仿佛只要他一挪步，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幻象就会彻底湮灭。
“让开！”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夏朵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秋分身边。
这位年轻的女王展现出了荆棘旗最冷静也最精湛的一面。她跪在血泊里，一把撕开秋分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那个贯穿伤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心脉受损的征兆。
夏朵没有任何犹豫，她那双纤细的手猛地折断了荆棘权杖上最长、最韧的一根毒刺。
“按住他的肩膀！”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可林焕之依然如泥塑木雕般站着。
夏朵咬紧牙关，右手运起荆棘旗特有的阴柔内劲，将毒刺直接穿透了秋分伤口两侧的皮肉。
“刺啦——”
那是皮肉被硬生生缝合的声音。
没有麻药，没有轻柔的擦拭。夏朵像是在缝补一件破烂的旗帜，用那些带钩的倒刺作为针脚，将裂开的胸腔强行拼凑在一起。那一针一针扎进皮肉的动作触目惊心，由于剧痛，昏迷中的秋分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随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夏朵的指尖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她从未见过她的母亲，连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在荆棘旗那些阴暗的岁月里，“芭芭图拉”只是一个被神化的符号，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可就在刚才，当林焕之在那片绝望的沙地上喊出那个名字时，夏朵突然觉得，周围那股带着药草苦味的冷风变了。
那风变得不再凛冽，反而像是一袭宽大而温热的袍子，从身后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她。
她看着秋分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却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神迹的忘我状态。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阴影里挣扎、被大周威胁的年轻女王，她感觉到有一双苍老、厚实、却又极度温柔的手，正无声地叠在她的手背上。
“听，夏朵……不要去看伤口，要去听生命搏动的声音。”
冥冥中，那个从未谋面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夏朵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惊惶与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近乎孤傲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哪一根倒刺能锁住断裂的血管，她知道哪一种毒素在极微的分量下能化作止血的良药。
她的手变得极稳。每一针穿透皮肉的阻力，每一声纤维断裂的微响，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张生机重塑的地图。她不是在缝合伤口，她是在从死神手里，一寸一寸地把这个少年的命拽回来。
直到夏朵处理完最后一处创口，用秘药粉末死死捂住那血肉模糊的缝合线，她才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坐在沙地上。
战场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夏朵剧烈地喘息着，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然保持着弹出金钱姿势的男人。
林焕之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纸。他的眼眶通红，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
林焕之终于动了，他僵硬地迈出一小步，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像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补偿的孩子：
“秋分……会不会死？”
夏朵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发现他的指尖竟颤抖得连那枚金丝都握不住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此刻竟在发抖。
她仿佛看到了林焕之的那个八岁的雨季——一个弱小的，迷茫的，守着她母亲襁褓恸哭的男孩。
在这一刻，眼前的男人像是一个再次弄丢了唯一珍宝的孩子，惶恐地站在废墟之上，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宽恕。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芭芭图拉的孩子。一个继承了她的血脉，一个继承了她最后的温柔。
“那一钱……偏了半分。”
夏朵放缓了语调，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反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她走上前，轻轻按住林焕之那只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一点：
“金钱穿过的时候，他求生的本能缩了一下身子。没直接绞碎心脏，只是擦着心脉边缘过去了。林焕之，你听着，他还没死。”
林焕之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掠过一抹微光，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颤声重复着：“没死……他没死。”
“但他失血太多了，这荒原上的风沙冷得能冻裂石头。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的命了也，但是如果……”夏朵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把他带到我族圣地’万刺谷’，静心疗养，也许能有恢复元气。”
林焕之猛地抬头。
由于换血期限将至，他体内的经脉正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可他竟强行压下了那股足以让他昏厥的剧痛，踉跄着走到秋分身边。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穿过秋分的腋下和膝弯。
“我带他去。”
林焕之将秋分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胸口那道被荆棘强行缝合的伤口还在渗血，打湿了林焕之玄色的衣襟。
“林焕之，站住！”
夏朵猛地伸出长杖，拦住了林焕之摇晃的身影。她的脸色同样难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俘虏的西域残兵，最后落在了那名被林焕之击昏的传令兵身上。
“现在不能走。”夏朵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白源虽死，但他最后下达了屠杀令。我荆棘旗七百子民还被困在大周行辕的大本营里，那里离此地不足三十里。若我们现在逃往万刺谷，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全都会变成尸体。”
林焕之的身形僵住了。他由于极度的虚弱，半跪在沙地上，怀里依然死死护着秋分。他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而绝望的笑：“那是你的族人……与我何干？我只要他活……”
夏朵握着荆棘权杖的手猛地紧缩，原本那一丝因为“芭芭图拉”而生出的同情与亲近，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她看着林焕之，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底色。
她本以为，这个被母亲救过的男孩，骨子里总该存着一两分西域荒原的旷达与仁义。可现在她发现，林焕之的内心早已被大乾皇族的偏执和疯狂掏空了。在他的世界里，众生皆为草芥，要么是助他复国的棋子，要么是延他残命的药引。
即便是此刻他对秋分的“深情”，也透着一种掠夺者的疯狂。
夏朵在心底发冷地自语：“如果你这样的人做了西域的主人……这片荒原，只会变成比大周统治下更惨烈的修罗场。”
他在乎的不是生命，他在乎的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如果你想让他活，就得留下来！”夏朵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毫不退缩，“秋分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万刺谷在百里之外，他会在半路上凉透！这里有现成的营帐、炭火和白源留下的军需药材。我们必须原地扎营，先稳住他的命，再想办法救出我的人。”
大周的主将已死，剩下的残兵在乱军中早已溃散。单峰骆驼旗和蜥蜴旗的残部在夏朵的指挥下，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
白源生前扎下的主帐成了临时的医所。
林焕之几乎是爬着将秋分放到了温暖的羊毛褥子上。帐内火盆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秋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药……药在哪？”林焕之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在白源的行囊里疯狂翻找。他打翻了精致的瓷瓶，扯碎了绸缎，双手被碎瓷片割破也浑然不觉。
“滚开！”夏朵一把推开他，接过荆棘旗部属递来的止血草，“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只会帮倒忙。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大周的余孽靠近！”
夏朵手法极快，她再次剪开了秋分胸口那些简陋的缝合线，此时必须进行更精细的二次处理。
“去把白源的亲兵统领提过来。”夏朵对着手下吩咐道，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戾，“拿他的命去跟大本营换人。我们要在大周后续援军赶到之前，把这片荒原变成他们进不来的死地。”
林焕之颓然坐在营帐门口。
他背对着火光，看着远方黑漆漆的大漠。换血术的期限就在今夜，他体内的经脉开始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痉挛。他知道，如果秋分不醒，没有人能为他进行接下来的仪式，他也会死在这个夜晚。
可他此时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命。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沾满秋分鲜血的手。这双手，曾被芭芭图拉涂上过最温柔的草药，如今却成了刺穿那孩子胸膛的凶器。
“这就是你不让我‘求胜’的原因吗……芭芭图拉。”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回荡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营地上，充满了支离破碎的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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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之，你杀不了我！”白源狂吼着。
然而，林焕之的眼神冷彻骨髓，修长的手指猛地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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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之将秋分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胸口那道被荆棘强行缝合的伤口还在渗血，打湿了林焕之玄色的衣襟。
“林焕之，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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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朵握着荆棘权杖的手猛地紧缩，原本那一丝因为“芭芭图拉”而生出的同情与亲近，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她看着林焕之，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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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此刻他对秋分的“深情”，也透着一种掠夺者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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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让他活，就得留下来！”夏朵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毫不退缩，“秋分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万刺谷在百里之外，他会在半路上凉透！这里有现成的营帐、炭火和白源留下的军需药材。我们必须原地扎营，先稳住他的命，再想办法救出我的人。”
大周的主将已死，剩下的残兵在乱军中早已溃散。单峰骆驼旗和蜥蜴旗的残部在夏朵的指挥下，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
白源生前扎下的主帐成了临时的医所。
林焕之几乎是爬着将秋分放到了温暖的羊毛褥子上。帐内火盆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秋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药……药在哪？”林焕之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在白源的行囊里疯狂翻找。他打翻了精致的瓷瓶，扯碎了绸缎，双手被碎瓷片割破也浑然不觉。
“滚开！”夏朵一把推开他，接过荆棘旗部属递来的止血草，“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只会帮倒忙。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大周的余孽靠近！”
夏朵手法极快，她再次剪开了秋分胸口那些简陋的缝合线，此时必须进行更精细的二次处理。
“去把白源的亲兵统领提过来。”夏朵对着手下吩咐道，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戾，“拿他的命去跟大本营换人。我们要在大周后续援军赶到之前，把这片荒原变成他们进不来的死地。”
林焕之颓然坐在营帐门口。
他背对着火光，看着远方黑漆漆的大漠。换血术的期限就在今夜，他体内的经脉开始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痉挛。他知道，如果秋分不醒，没有人能为他进行接下来的仪式，他也会死在这个夜晚。
可他此时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命。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沾满秋分鲜血的手。这双手，曾被芭芭图拉涂上过最温柔的草药，如今却成了刺穿那孩子胸膛的凶器。
“这就是你不让我‘求胜’的原因吗……芭芭图拉。”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回荡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营地上，充满了支离破碎的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