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Bonne chance, mon ami

回国的飞机上,云逸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

那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枚褪色的薰衣草干花,是格拉斯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气味。

行李箱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套简陋的日用品,还有那个被他用软布裹了又裹、塞在最中间的木质云朵摆件。

他现在已经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时绥送给他的了。

只记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此刻飞机穿过云层,他将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下来,握在掌心。

那摆件的木料早已被年岁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边缘圆钝,云纹的刻痕却依然清晰,像某种固执的印记。

他记得时绥递过来时吊儿郎当的笑,

俩人视频时,说“这个像你,轻飘飘的,却总赖在天上不下来”。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嗤笑一声,随手搁在了书架上。

后来书架空了,房子空了,家空了,心也空了,他把它塞进箱子,就这么跟着他越过整个亚欧大陆,在格拉斯的无数个失眠夜里被攥在手心,贴在心口。

此刻他攥着手里的戒指,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夜幕一寸寸垂落。

法国的灯火在深蓝天幕下逐渐缩小、模糊,像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

他看见那片生活了六年的土地最终化为一团朦胧的光晕,旋即被黑暗吞没。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余引擎的嗡鸣,像一声拖长了太久的叹息。

他忽然开始怕了。

云逸将后背靠进座椅,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近乡情更怯,这五个字从前只在诗里读过,如今却像一根细针,缓慢而精准地推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害怕回到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怕每一条街道都变作陌生模样,又怕它们丝毫未变,将他困在旧日的回响里。

他怕那扇门、那条楼道、那扇窗外的梧桐。

他怕自己会下意识在某个转角寻找谁的影子,怕夜晚的风里还残留着少年时代喊过的名字。

他更怕再见到时绥。

或者说,怕见不到时绥。

云逸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丝微笑。

那笑意极淡,像是画在纸上的月亮,苍白而单薄,一碰就要碎。

也许,时绥早就不住在杭市了吧。

六年了,谁能等在原地呢。

温然经常说自己对不起云逸,

但云逸也觉得自己对不起时绥,

过去的六年里,他多少次失眠,多少次的忏悔,但那又能怎样呢,终究是他的错。

六年了,谁能等在原地呢。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吞咽药片一样将猜测咽下,喉间泛起清苦。

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戒指的弧度,那枚小小的圆环被他握得发烫。

上飞机之前,他去和他在格拉斯的唯一一位朋友道了别。

埃弗林听到他要回国,比他还要兴奋。

那个金棕色卷发、浅浅的蓝色眼睛五官立体的法国男人,当场把手里的咖啡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随即果断推掉了当日所有的事情。

“不不不,逸,你今天不许拦我,我一定要送你去机场。”

埃弗林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车钥匙,一边将外套往身上穿,

“我早就说过!我是不是早就说过?回去也许对你的病情会有缓解。回到故乡总是好的。

故乡的风,故乡的泥土,故乡的味道——我亲爱的朋友,那些东西是会钻进骨头里,一点点把你拼凑起来的。”

他说话时手势翻飞,险些打翻玄关的花瓶。

云逸看着他,难得没有制止那过分澎湃的热情,只是垂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在机场,埃弗林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

古龙水混合着黄油与面粉的气息,是调香师身上常有的味道,埃弗林说这是他的兼职。

埃弗林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隔着厚厚的大衣,掌心却久久没有移开。

“别担心,未来还很长。”

埃弗林的声音头一回这样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一切都会变好。如果有一天我能去中国游玩,我一定会去拜访你。你要带我去吃你说过的所有食物,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云逸被他语气里故作凶悍的颤抖逗得眼眶一涩,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个在异乡捡到他的朋友。

登机口外,埃弗林蹦跳着冲他挥手,像一只被阳光烫到的鸟,活力四射,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云逸回头时,看见他的嘴唇在动,隔着玻璃,隐约读出那是一句

“Bonne chance, mon ami”。

他没有再回头。

思绪像潮水一般退去。云逸猛然回神,下意识朝舷窗外望去——杭市已经在身下了。

城市的脉络在地面铺展开来,灯火织成一张熟悉的网。

他看见那条银带似的江,看见那些高低错落的楼群,看见某种根植于血液里的轮廓。

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攫住了,先是猛地一缩,继而狂跳起

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地数着那些街道,试图辨认哪里变了、哪里没变,可视线竟有些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楼下那只跟他关系很好的小狗,还在吗?它叫什么来着?

他忽然记不起名字了,只记得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总是趴在楼梯口,看见他放学回来就疯狂摇尾巴,尾巴打在地面上啪啪响。

他每次都会蹲下来揉它的脑袋,而时绥站在身后,背着夕阳,声音懒懒的:

“你俩真是一个物种。”

他猛地闭上眼,将那声音从脑海里挥开。

六年了。他终于又回来了。

下了飞机,杭市湿润的空气立刻将他包裹住,与格拉斯的干燥炽烈截然不同。

云逸站在出口,有一瞬间不知该向哪里迈步,仿佛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然后他便听见了那个声音——

“大外甥!”

温诺在接机人群里冲他狠狠挥手,手臂摆得快要飞起来。

云逸刚走近,就被她一把拽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那目光像探照灯,恨不得把他的每一寸都照透。

“瘦了,”

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脸色也不好,我不就才回来了两个月,欧洲那边是没饭吃吗?”

云逸扯了扯嘴角:

“小姨,我挺好的。”

温诺压根没理他,接过行李箱时手指顺势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那截腕骨硌得她眉心一跳。

她很快将那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说住处早就打扫好了,但她盘算着先让他住她那边过渡两天再回去,怕他触景生情。

云逸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的,小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商量,眼睫低垂,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我想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他唇间落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怔。

多么久远的词汇了。

像一只生了锈的钥匙,忽然插进锁孔,吱呀一声,搅动了沉积多年的灰尘。

温诺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把方向盘握紧了些,说“好”。

车停在楼下。

楼道还是那段楼道,灯光昏黄,墙壁上新刷了白漆,盖住了从前乱七八糟的涂鸦。

云逸一级一级走上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与记忆里的声响重叠。

三楼,左手边。

那扇门安静地等着他,门牌号旁边还贴着他六年前随手粘上去的贴纸,边缘卷起,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原貌。

温诺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开。门轴发出一声沉缓的叹息,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重逢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种确切的味道,而是无数种记忆的混合物——旧木家具的味道,棉织品经年洗涤后残留的皂角味,阳光晒过地板后的干燥暖意,还有一丝极轻微的、挥之不去的柑橘调清洁剂的痕迹。

云逸站在门口,有一瞬间觉得时间坍缩了,六年的光阴被这扇门压缩成一页薄纸,轻易就能穿透。

家具还是六年前的样子。

沙发的位置没变,茶几的位置没变,客厅那盏灯低垂的弧度也没变。

可是少了很多东西。

暖气片旁的柜子上本该有一只玻璃花瓶,现在空了;书架上有几层隔板光秃秃的,尘埃未染,留下浅浅的方形印痕。

云逸记得,那些地方曾放着一些摆件,还有一些他舍不得用的杯子。

离开那天好像碎了不少东西,动作很大,声音很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后来大概是温诺收拾了,将那些破碎的、危险的棱角一一清走,又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温诺很细心。

边边角角的缝隙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没有一丝浮尘。

卧室里的床上已经铺好了三件套,是素净的浅灰色,枕套上还带着熨烫过的笔挺折痕。

窗帘换了新的,是更厚实一些的亚麻材质,看上去能挡住过于刺眼的光。

云逸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来,箱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轮廓与缺失的留白之间,仿佛多出了六年份的空间,而他就站在这个空间的中央,被记忆不轻不重地拥着,几乎喘不过气。

“小姨,”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收拾了很久吧。”

他转过脸去看温诺,眼底有薄薄的潮意,喉结上下滚动,是想说些什么分量很重的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句式才能盛得住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看着她弯腰去把窗帘拢到一边,动作利落又熟练,后脑勺对着他,发间已经能看清几根银丝。

六年了,小姨也不年轻了。

她一定是一遍遍来这间屋子,开窗通风,擦拭积尘,将那些破碎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平,像修补一件舍不得扔掉的旧衣裳。

温诺却十分自然地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他眨了眨眼,用一种汇报今日菜价的轻松口吻说:

“没啊,保洁二百给你收拾得妥妥的。”

云逸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间那些刚刚蓄满的、沉甸甸的感激与酸涩,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霎时间泄了个干净。

他盯着温诺那张理所当然甚至带点小得意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视线默默移向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近乡情怯的凄惶,被这二百块钱冲得七零八落。

……

同一条楼道里,时绥每天早上出门,经过云逸家的那扇门时,总是要停留一段时间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已经忘记了关于云逸的一切——记忆像是被人从脑海中完整地剪去了一块,留下一片干净而苍白的空缺。

他不记得那张脸,不记得那个声音,不记得曾经在这扇门前发生过的任何一次等候、任何一次转身、任何一次欲言又止。

可他每次走到这里,脚步就会自己慢下来,最终停住。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拴住了他的脚踝。

仿佛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株极深极细的根,纵然意识被连根拔走,那株根却还深深地抓着土壤,以一种超出理智的方式继续存活。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一小会儿。

有时是几秒钟,有时是几分钟。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去计量。

他只知道,在经过这扇门的时候,心里某个空空荡荡的角落会变得很轻很轻,像羽毛,像失重,像某种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柔软的缺失。

但是今天,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时绥站定在门前,习惯性地抬起头。

那扇门和以往每一个早晨一样紧闭着,油漆还是旧日的颜色,门把手静静地横在那里,锁孔幽暗,像一只沉默的、阖了太久的眼睛。

一切看上去都毫无变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哨响。

可是时绥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又像是在感知某种不可见的波动。

他盯着那扇门,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明明是和以往一样同样紧闭的房门,明明没有半点人能察觉的迹象——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

时绥却觉得里面似乎有人。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的感知系统忽然被唤醒。

他几乎能想象出门板后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轮廓,放轻了脚步在房间里走动,指尖拂过蒙尘的桌面,或许正站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位置,屏着呼吸,听外面这个陌生人迟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人隔着胸腔轻轻敲门。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的角度都偏移了几寸。

他盯着那扇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一个称呼就在喉间,离牙关只有毫厘,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克制住了某个将要抬起的手势。

他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敲出缓慢而迟疑的余韵。

那扇门在他身后始终安静。

而门板另一侧,云逸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正握着那只木质云朵摆件。

他听着楼道里那阵渐渐远去、却又莫名熟悉的脚步声,指节收紧,将那朵小小的云握得生疼。

他没有开门,甚至没有靠近猫眼去看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敢惊动风的植物,心跳如雷,眼眶滚烫。

他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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