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还爱我
怕时绥担心，云逸在保证交通安全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骑回了学校。
他踩脚踏的频率比来的时候更快，上半身压得很低，耳朵里塞着的那只蓝牙耳机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松动，他用肩膀蹭了一下把它按回去。
耳机里时绥没有说话，但通话没有挂断，云逸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克风的闷响。
他没有催时绥说话，也没有主动挂电话，就让通话这么保持着，
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双手握紧车把，脚下又加了速。
路上的红绿灯他一个都没闯——说好了保证安全就是保证安全，他在每个路口都规规矩矩地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等着红灯倒数。
但绿灯亮起的瞬间他的起步比任何人都快，脚踏踩下去的第一下又狠又急，链条在齿轮上哗啦啦地响。
从派出所到学校这条路他来的时候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硬是缩短了好几分钟。
等他把车骑到学校北门附近的停车区时，大腿前侧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酸，膝盖弯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酸软从股四头肌传上来。
他把车推进白线框里，弯腰锁车的时候喘了两口粗气，汗水顺着太阳穴淌到下颌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口袋，刷脸刷开了北门的闸机走了进去。
云逸进了校门，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蹲在一边的时绥。
北门是学校几个门里最偏僻的一个，平时走的人就少，这个时间段更是冷清。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的保温杯冒着似有似无的热气，脑袋一点一点地已经昏昏欲睡了。
传达室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拧得很小，隔着玻璃传出来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抑扬顿挫。
北门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荫投下来一大片，把门卫室前面的那片水泥地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时绥就蹲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传达室侧面的墙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他的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和平时在食堂在教室在卡丁车场那种浑身带风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云逸发的那句“我会回去的”。
他就盯着那几个字看，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着，把那条消息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的时绥正在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的。
大概是在云逸的学院楼里跑遍了每一层都没找到人的时候，大概是在第三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翻遍了微信步数也猜不出云逸去了哪里的时候。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他觉得很是丢脸——大白天的，一个研究生二年级的成年男人，蹲在学校北门的墙根底下掉眼泪，这种事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所以他低着头，把脸埋得很低，用膝盖和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任何路过的人看见。
北门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都是远远地瞥一眼就匆匆走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我会回去的”——反复看，反复确认。
心里明明知道云逸不是一个会随便许下承诺然后失约的人，当年他走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丢下。
道理时绥都懂。
但他还是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能被理智安抚的，它伏在他胸口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的东西，今天下午被那几个无声的电话激活之后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他怕云逸像几年前那样离开，怕这句话是最后一个稻草，
怕自己等了好久等来的不是云逸的自行车而是又是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杳无音信。
怕只是自己的一个疏忽，他爱的人又再次和他擦肩而过……
这时候，时绥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双鞋子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鞋面上沾着骑自行车时被链条蹭到的一点黑色油渍，鞋带系得很规整，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的稍微短了一小截。
白色的帆布鞋面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有些发亮，鞋头的橡胶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
时绥盯着那双鞋，愣了一下。
他认得出这双鞋，这双鞋今天早上他在楼下等云逸的时候就看见了，云逸穿的就是这双白帆布鞋，踩在共享单车的脚踏上，鞋面的侧面还有上次洗完之后没有完全刷掉的浅灰色水渍印。
“时绥。”
是云逸的声音。
从时绥头顶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重，就是平常叫他的语气。
时绥猛地一抬头。
一滴眼泪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从睫毛上甩了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砸在“我会回去的”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
水珠在屏幕上摊开了一小片，把那个“的”字放大了些许，字体的线条在水珠下微微变形。
他顾不上擦手机，也顾不上擦脸，只是仰着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云逸迎着光站在他的面前。
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的刘海往两边散开，露出被汗浸得微微发亮的额头。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片阴影也跟着轻轻颤动。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
他身上还穿着上午上课时穿的那件浅色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一小截，随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你怎么……”
云逸的话还没说完。
“你……”
他的嘴唇刚张开，声音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嗓子又哑又涩，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那种沙沙的尾音。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怎么去派出所了？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些话全部涌到了喉咙口，挤在一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迅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有点发软，腿部的血液回流让他的小腿麻了一瞬，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一步跨上去，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云逸。
现在是下午了。
学校北门这个时间段基本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上课，没课的都在宿舍躺着，没有人会专门绕到北门来。
门卫大爷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又慢又沉，已经彻底睡着了。
所以根本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时绥抱得很紧。
他的手臂从云逸的后背绕过去，两只手在云逸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交叠，十根手指都用了力，
掌心紧紧贴着云逸后背的衣料，那件薄薄的衬衫被他抓出了好几道从两侧往中间聚拢的褶皱。
他把云逸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要把人从胸腔的开口处摁进自己的肋骨里面去。
下巴压在云逸的肩窝上，肩胛骨硌着他的下颌，他能感觉到云逸锁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微弱的脉搏在跳。
他的呼吸还很急，呼出来的气全部打在了云逸的脖子上，又湿又热。
云逸小幅度的怔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时绥抱住他的那一刻轻轻地往上提了一点，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一瞬，像被突然从正面撞到的时候身体本能做出的那种防御反应。
但是这个本能反应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不到半秒。
很快他的肩膀就慢慢地放了下来，他没有推开时绥，也没有往后退。
他站在原地，让时绥抱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时绥的肩膀落在远处北门铁栅栏上爬着的牵牛花藤上。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然后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手慢慢攀上时绥的后背。
他的手掌先落在时绥后背正中间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时绥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个婴儿的背，怕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在时绥的后背上停留了两秒，掌心下面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并没有因为那一拍就立刻平复。
他见时绥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用力地蹭着他脖颈的侧面，呼吸还是一抽一抽的，他的手指才接着顺着时绥的后背慢慢地从上往下抚了两下。
从肩胛骨之间开始，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地顺下去，手指在每一节脊椎的轻微起伏上轻轻滑过，力道均匀而轻缓，像是顺着猫背的方向捋下去一样。
他的手顺着时绥的后背，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时绥一个人听见，和他平时说话的语调相比多了一层哄人的柔软，尾音微微往下沉，带着一种让他自己也有些陌生的耐心：
“没事的，我不是都回来了吗，没事……”
他说了一遍，又说了第二遍，词句几乎一模一样，但每一次重复的时候语气都比上一次更轻一些，像是在反反复复地把同一个事实往时绥的耳朵里送，直到它彻底地进入时绥的脑子里。
时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额头抵着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鼻梁压在他的锁骨上方，呼出的气息从他的衬衫领口钻进去，沿着锁骨往肩胛骨的方向扩散。
云逸发现时绥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时绥这样抱了——上次在小吃街后面被时绥追上的时候没有，但在校园死角里被时绥从背后箍住的时候，时绥也是把头埋在他后颈上。
现在面对面抱着，时绥还是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像是那个位置是专门为他留出来的，像是他所有的安全感和安心都藏在这一小片皮肤的温度里。
云逸没有把他推开，也没有催他，就一动不动地让他靠了一会儿。
抱了一会儿，时绥的手臂终于慢慢地松了劲。
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云逸背后松开，然后手臂的力道从箍紧变成了轻轻搭着，最后他从云逸的颈窝里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残留着几道红血丝，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了几小簇，鼻尖也泛着红，整张脸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但他看起来已经缓过来了，呼吸平稳了，眼神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失焦的慌乱，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又揉了揉眼角，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云逸空空的手和瘪瘪的书包。
云逸还没吃午饭。
这个认知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比任何别的念头都更优先地占了他的大脑。
他二话不说，拉着云逸的手腕就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还带着刚哭完的那种微微的虚软，但方向很明确，脚步也很快。
云逸被他拽着手腕走了两步，踉跄了半下，调整好了步伐之后也就跟着走了。
他没有挣开时绥的手。
到了食堂，已经过了饭点，大部分窗口都关了，只剩下几个全天供应的档口还开着，米饭和炒菜都已经撤下去了，时绥给云逸单独点了份炒饭。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桌零零散散的学生在低头吃饭或者看手机，打菜的阿姨在收拾台面上的不锈钢餐盘，铁勺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云逸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那份分量有些过大的蛋炒饭。
炒饭里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油放得略多，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香味，
虽然他们学校的饭菜并不好吃，但是据说已经是高校里面做的比较好吃的了……
时绥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吃，就看着他吃。
时绥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云逸拿着勺子的手上，然后移到云逸嚼饭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上，再移到云逸沾了油渍的嘴角上。
他的眼神还是有点肿的，但是已经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灰暗的色调了。
吃着吃着，云逸把勺子在碗里搁下，瓷勺子碰在不锈钢碗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手伸进身后的包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大袋柠檬奶糖。
那个袋子不小，鼓鼓囊囊的，袋口系着金色的扎丝带，里面的糖块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袋能看到淡黄色的糖纸，一颗一颗地挤在一起。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桌面的正中间，刚好在两个人之间的中轴线上。
就是很久很久之前时绥给他的那种。
那个牌子的柠檬奶糖不是超市货架上的主流商品，包装不起眼，广告也不打，就连糖果的造型都是最朴素的那种方块形状，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糖霜。
但时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太认识这袋糖了。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把这个糖塞到云逸手里的时候，云逸还皱着眉头说“我不爱吃甜的”，
然后课上了一半他就看见云逸偷偷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又赶紧抿住嘴怕被老师发现。
从那以后时绥的兜里就永远装着几颗柠檬奶糖，没事就丢一颗到云逸的课桌上，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
有时候写一张小纸条夹在糖纸里，纸条上的内容从“这节课好无聊”到“放学去吃烧烤”不等。
“你哪来的？”
时绥的目光从糖袋子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云逸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那目光不是审视，但比审视更重。
他看着云逸，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在等云逸亲口说出来。
云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他把视线从时绥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上正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又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到炒饭上，用勺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几颗玉米粒，把玉米粒从炒饭的左边拨到右边，再从右边拨到左边。
他没有说这六年他一直在找这个牌子的柠檬奶糖。
他没有说格拉斯的超市里没有这种糖，他跑了好几家亚洲食品店才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货架上找到包装类似但产地不同的替代品。
他没有说自己每次看到这种糖都会买一袋，吃完了就再买一袋，糖纸攒了一抽屉，回国的时候没舍得扔，夹在那本旧书里和拍立得一起带回来了。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眼睛有些飘忽，目光在桌面上虚虚地划了几个圈，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很轻松很随意的语气说：
“就是刚才路过超市，觉得你心情不好，买给你的。”
他把一整袋奶糖都往时绥那边推了推。
袋子在桌面上滑过，蹭过不锈钢碗的底座，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然后停在了时绥手边。
云逸推完之后就把手缩了回去，低头接着吃炒饭，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全程没有抬头看时绥。
时绥坐在对面，表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伸手把糖袋子拿过来，
他拧开袋口的金色扎丝带，从里面摸出来一颗糖，剥开淡黄色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
柠檬的酸味和奶味同时在舌尖上化开，那股熟悉的酸甜味顺着舌头一路漫到了后槽牙，他含着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桌角上，然后重新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看着云逸吃饭。
他表面上确实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他的内心已经在站起来跳舞了。
如果此时时绥的胸腔是透明的，云逸就能看见里面有一只兴奋到极点的边牧在疯狂转圈摇尾巴。
他还记得这个奶糖。
时绥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来回播放了无数遍。
他记得这个奶糖，那就说明他记得我们之前的回忆。
他记得我们之间的回忆，那就说明他这六年没有完全把那些事当垃圾扔掉，那就说明他在国外的日子里偶尔也想过我，那就说明他还对我有感情。
他还对我有感情，那就说明我还有戏。我还有戏，那就说明他爱我！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逻辑链从头跑到尾，只用了三秒钟。
三秒之内，他从“云逸买了一袋糖”抵达了“云逸爱我”。
这个推理过程经不经得起推敲他不管，他的理性大脑在哭完之后本来就处于半关机状态，现在全部被这个柠檬奶糖重新激活，而且激活到了满功率。
云逸吃着饭，抬头看了时绥一眼。他看见时绥含着糖，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总觉得时绥整个人忽然之间就精神起来了。
他坐着的姿态还是那个样子，肩膀放松，双手搁在桌面上，但是他眼睛里的光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双还红肿着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在眼眶里重新点燃了一盏灯。
云逸不知道时绥是怎么了，反正见了这个奶糖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他嚼完嘴里那口炒饭，又看了一眼时绥面前那颗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方块，心里有些隐隐的后悔——早知道这个糖能让时绥的情绪恢复得这么彻底，他在校门口就该直接掏出来，省得时绥蹲在墙根底下掉那么久眼泪。
他踩脚踏的频率比来的时候更快，上半身压得很低，耳朵里塞着的那只蓝牙耳机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松动，他用肩膀蹭了一下把它按回去。
耳机里时绥没有说话，但通话没有挂断，云逸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克风的闷响。
他没有催时绥说话，也没有主动挂电话，就让通话这么保持着，
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双手握紧车把，脚下又加了速。
路上的红绿灯他一个都没闯——说好了保证安全就是保证安全，他在每个路口都规规矩矩地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等着红灯倒数。
但绿灯亮起的瞬间他的起步比任何人都快，脚踏踩下去的第一下又狠又急，链条在齿轮上哗啦啦地响。
从派出所到学校这条路他来的时候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硬是缩短了好几分钟。
等他把车骑到学校北门附近的停车区时，大腿前侧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酸，膝盖弯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酸软从股四头肌传上来。
他把车推进白线框里，弯腰锁车的时候喘了两口粗气，汗水顺着太阳穴淌到下颌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口袋，刷脸刷开了北门的闸机走了进去。
云逸进了校门，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蹲在一边的时绥。
北门是学校几个门里最偏僻的一个，平时走的人就少，这个时间段更是冷清。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的保温杯冒着似有似无的热气，脑袋一点一点地已经昏昏欲睡了。
传达室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拧得很小，隔着玻璃传出来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抑扬顿挫。
北门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荫投下来一大片，把门卫室前面的那片水泥地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时绥就蹲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传达室侧面的墙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他的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和平时在食堂在教室在卡丁车场那种浑身带风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云逸发的那句“我会回去的”。
他就盯着那几个字看，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着，把那条消息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的时绥正在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的。
大概是在云逸的学院楼里跑遍了每一层都没找到人的时候，大概是在第三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翻遍了微信步数也猜不出云逸去了哪里的时候。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他觉得很是丢脸——大白天的，一个研究生二年级的成年男人，蹲在学校北门的墙根底下掉眼泪，这种事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所以他低着头，把脸埋得很低，用膝盖和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任何路过的人看见。
北门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都是远远地瞥一眼就匆匆走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我会回去的”——反复看，反复确认。
心里明明知道云逸不是一个会随便许下承诺然后失约的人，当年他走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丢下。
道理时绥都懂。
但他还是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能被理智安抚的，它伏在他胸口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的东西，今天下午被那几个无声的电话激活之后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他怕云逸像几年前那样离开，怕这句话是最后一个稻草，
怕自己等了好久等来的不是云逸的自行车而是又是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杳无音信。
怕只是自己的一个疏忽，他爱的人又再次和他擦肩而过……
这时候，时绥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双鞋子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鞋面上沾着骑自行车时被链条蹭到的一点黑色油渍，鞋带系得很规整，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的稍微短了一小截。
白色的帆布鞋面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有些发亮，鞋头的橡胶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
时绥盯着那双鞋，愣了一下。
他认得出这双鞋，这双鞋今天早上他在楼下等云逸的时候就看见了，云逸穿的就是这双白帆布鞋，踩在共享单车的脚踏上，鞋面的侧面还有上次洗完之后没有完全刷掉的浅灰色水渍印。
“时绥。”
是云逸的声音。
从时绥头顶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重，就是平常叫他的语气。
时绥猛地一抬头。
一滴眼泪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从睫毛上甩了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砸在“我会回去的”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
水珠在屏幕上摊开了一小片，把那个“的”字放大了些许，字体的线条在水珠下微微变形。
他顾不上擦手机，也顾不上擦脸，只是仰着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云逸迎着光站在他的面前。
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的刘海往两边散开，露出被汗浸得微微发亮的额头。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片阴影也跟着轻轻颤动。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
他身上还穿着上午上课时穿的那件浅色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一小截，随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你怎么……”
云逸的话还没说完。
“你……”
他的嘴唇刚张开，声音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嗓子又哑又涩，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那种沙沙的尾音。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怎么去派出所了？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些话全部涌到了喉咙口，挤在一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迅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有点发软，腿部的血液回流让他的小腿麻了一瞬，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一步跨上去，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云逸。
现在是下午了。
学校北门这个时间段基本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上课，没课的都在宿舍躺着，没有人会专门绕到北门来。
门卫大爷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又慢又沉，已经彻底睡着了。
所以根本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时绥抱得很紧。
他的手臂从云逸的后背绕过去，两只手在云逸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交叠，十根手指都用了力，
掌心紧紧贴着云逸后背的衣料，那件薄薄的衬衫被他抓出了好几道从两侧往中间聚拢的褶皱。
他把云逸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要把人从胸腔的开口处摁进自己的肋骨里面去。
下巴压在云逸的肩窝上，肩胛骨硌着他的下颌，他能感觉到云逸锁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微弱的脉搏在跳。
他的呼吸还很急，呼出来的气全部打在了云逸的脖子上，又湿又热。
云逸小幅度的怔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时绥抱住他的那一刻轻轻地往上提了一点，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一瞬，像被突然从正面撞到的时候身体本能做出的那种防御反应。
但是这个本能反应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不到半秒。
很快他的肩膀就慢慢地放了下来，他没有推开时绥，也没有往后退。
他站在原地，让时绥抱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时绥的肩膀落在远处北门铁栅栏上爬着的牵牛花藤上。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然后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手慢慢攀上时绥的后背。
他的手掌先落在时绥后背正中间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时绥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个婴儿的背，怕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在时绥的后背上停留了两秒，掌心下面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并没有因为那一拍就立刻平复。
他见时绥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用力地蹭着他脖颈的侧面，呼吸还是一抽一抽的，他的手指才接着顺着时绥的后背慢慢地从上往下抚了两下。
从肩胛骨之间开始，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地顺下去，手指在每一节脊椎的轻微起伏上轻轻滑过，力道均匀而轻缓，像是顺着猫背的方向捋下去一样。
他的手顺着时绥的后背，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时绥一个人听见，和他平时说话的语调相比多了一层哄人的柔软，尾音微微往下沉，带着一种让他自己也有些陌生的耐心：
“没事的，我不是都回来了吗，没事……”
他说了一遍，又说了第二遍，词句几乎一模一样，但每一次重复的时候语气都比上一次更轻一些，像是在反反复复地把同一个事实往时绥的耳朵里送，直到它彻底地进入时绥的脑子里。
时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额头抵着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鼻梁压在他的锁骨上方，呼出的气息从他的衬衫领口钻进去，沿着锁骨往肩胛骨的方向扩散。
云逸发现时绥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时绥这样抱了——上次在小吃街后面被时绥追上的时候没有，但在校园死角里被时绥从背后箍住的时候，时绥也是把头埋在他后颈上。
现在面对面抱着，时绥还是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像是那个位置是专门为他留出来的，像是他所有的安全感和安心都藏在这一小片皮肤的温度里。
云逸没有把他推开，也没有催他，就一动不动地让他靠了一会儿。
抱了一会儿，时绥的手臂终于慢慢地松了劲。
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云逸背后松开，然后手臂的力道从箍紧变成了轻轻搭着，最后他从云逸的颈窝里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残留着几道红血丝，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了几小簇，鼻尖也泛着红，整张脸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但他看起来已经缓过来了，呼吸平稳了，眼神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失焦的慌乱，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又揉了揉眼角，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云逸空空的手和瘪瘪的书包。
云逸还没吃午饭。
这个认知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比任何别的念头都更优先地占了他的大脑。
他二话不说，拉着云逸的手腕就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还带着刚哭完的那种微微的虚软，但方向很明确，脚步也很快。
云逸被他拽着手腕走了两步，踉跄了半下，调整好了步伐之后也就跟着走了。
他没有挣开时绥的手。
到了食堂，已经过了饭点，大部分窗口都关了，只剩下几个全天供应的档口还开着，米饭和炒菜都已经撤下去了，时绥给云逸单独点了份炒饭。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桌零零散散的学生在低头吃饭或者看手机，打菜的阿姨在收拾台面上的不锈钢餐盘，铁勺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云逸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那份分量有些过大的蛋炒饭。
炒饭里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油放得略多，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香味，
虽然他们学校的饭菜并不好吃，但是据说已经是高校里面做的比较好吃的了……
时绥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吃，就看着他吃。
时绥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云逸拿着勺子的手上，然后移到云逸嚼饭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上，再移到云逸沾了油渍的嘴角上。
他的眼神还是有点肿的，但是已经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灰暗的色调了。
吃着吃着，云逸把勺子在碗里搁下，瓷勺子碰在不锈钢碗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手伸进身后的包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大袋柠檬奶糖。
那个袋子不小，鼓鼓囊囊的，袋口系着金色的扎丝带，里面的糖块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袋能看到淡黄色的糖纸，一颗一颗地挤在一起。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桌面的正中间，刚好在两个人之间的中轴线上。
就是很久很久之前时绥给他的那种。
那个牌子的柠檬奶糖不是超市货架上的主流商品，包装不起眼，广告也不打，就连糖果的造型都是最朴素的那种方块形状，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糖霜。
但时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太认识这袋糖了。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把这个糖塞到云逸手里的时候，云逸还皱着眉头说“我不爱吃甜的”，
然后课上了一半他就看见云逸偷偷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又赶紧抿住嘴怕被老师发现。
从那以后时绥的兜里就永远装着几颗柠檬奶糖，没事就丢一颗到云逸的课桌上，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
有时候写一张小纸条夹在糖纸里，纸条上的内容从“这节课好无聊”到“放学去吃烧烤”不等。
“你哪来的？”
时绥的目光从糖袋子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云逸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那目光不是审视，但比审视更重。
他看着云逸，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在等云逸亲口说出来。
云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他把视线从时绥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上正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又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到炒饭上，用勺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几颗玉米粒，把玉米粒从炒饭的左边拨到右边，再从右边拨到左边。
他没有说这六年他一直在找这个牌子的柠檬奶糖。
他没有说格拉斯的超市里没有这种糖，他跑了好几家亚洲食品店才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货架上找到包装类似但产地不同的替代品。
他没有说自己每次看到这种糖都会买一袋，吃完了就再买一袋，糖纸攒了一抽屉，回国的时候没舍得扔，夹在那本旧书里和拍立得一起带回来了。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眼睛有些飘忽，目光在桌面上虚虚地划了几个圈，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很轻松很随意的语气说：
“就是刚才路过超市，觉得你心情不好，买给你的。”
他把一整袋奶糖都往时绥那边推了推。
袋子在桌面上滑过，蹭过不锈钢碗的底座，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然后停在了时绥手边。
云逸推完之后就把手缩了回去，低头接着吃炒饭，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全程没有抬头看时绥。
时绥坐在对面，表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伸手把糖袋子拿过来，
他拧开袋口的金色扎丝带，从里面摸出来一颗糖，剥开淡黄色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
柠檬的酸味和奶味同时在舌尖上化开，那股熟悉的酸甜味顺着舌头一路漫到了后槽牙，他含着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桌角上，然后重新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看着云逸吃饭。
他表面上确实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他的内心已经在站起来跳舞了。
如果此时时绥的胸腔是透明的，云逸就能看见里面有一只兴奋到极点的边牧在疯狂转圈摇尾巴。
他还记得这个奶糖。
时绥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来回播放了无数遍。
他记得这个奶糖，那就说明他记得我们之前的回忆。
他记得我们之间的回忆，那就说明他这六年没有完全把那些事当垃圾扔掉，那就说明他在国外的日子里偶尔也想过我，那就说明他还对我有感情。
他还对我有感情，那就说明我还有戏。我还有戏，那就说明他爱我！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逻辑链从头跑到尾，只用了三秒钟。
三秒之内，他从“云逸买了一袋糖”抵达了“云逸爱我”。
这个推理过程经不经得起推敲他不管，他的理性大脑在哭完之后本来就处于半关机状态，现在全部被这个柠檬奶糖重新激活，而且激活到了满功率。
云逸吃着饭，抬头看了时绥一眼。他看见时绥含着糖，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总觉得时绥整个人忽然之间就精神起来了。
他坐着的姿态还是那个样子，肩膀放松，双手搁在桌面上，但是他眼睛里的光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双还红肿着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在眼眶里重新点燃了一盏灯。
云逸不知道时绥是怎么了，反正见了这个奶糖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他嚼完嘴里那口炒饭，又看了一眼时绥面前那颗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方块，心里有些隐隐的后悔——早知道这个糖能让时绥的情绪恢复得这么彻底，他在校门口就该直接掏出来，省得时绥蹲在墙根底下掉那么久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