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澈:无冕之君1

我是白澈。

清澈的澈。

母妃说,这名字是希望我心思明澈,一生清白。

——

我记事很早,大约四岁。

但记事之前的事,我是从母妃夜夜不歇的低语中拼凑出来的。

我有个哥哥,叫白鸿,是宫里的大皇子。

他是母妃的命。

外公是当朝宰相,舅舅们执掌要津,哥哥聪慧仁厚,功课骑射皆出色。

太傅曾酒后失言,叹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贤者为先”。

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有人容不得他活下去。

那年他六岁。

母妃说,他喜欢去御花园的假山池边玩耍。

后来渐渐“病”了,起初只是倦怠,后来呕血,高热,天未亮就没了气息。

太医说是“急症”,父皇震怒彻查。

证据指向凝芳殿的李昭仪,说她妒恨德妃,给皇长子下了慢性毒。

李昭仪辩无可辩,被赐白绫。

她那个尚在襁褓的儿子,也被扔进了最偏僻的凝霜阁,任其自生自灭。

一场“公正”的处决,平息了风波,告慰了皇长子的在天之灵。

从此,母妃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

怀念白鸿,和憎恨李昭仪和那个“小孽种”。

——

我的日常,便浸泡在“鸿儿”这无处不在的影子里。

嬷嬷给我梳头时,母妃坐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眶:“鸿儿小时候,头发也是这样软……”

我垂下眼,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尚存稚气的脸。

镜子里那个孩子,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试了试,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午膳有时会有松软的桂花糕。

母妃尝了一口,筷子就停了:“鸿儿最爱吃这个……要是他还在……”

我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我会把盘子往母妃那边推一推,轻声说:“母妃也吃。”

下午练字,临的是哥哥开蒙时写的帖子。

他的字迹工整,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力道。

我的笔尖悬着,墨滴污了纸。

母妃走过来,指尖抚过哥哥的字迹,叹口气:“你的笔力,还要多练。”

我知道,她又在比较。

在透过我,努力寻找另一个早已消失的孩子的痕迹。

我放下笔,乖巧应声:“是,母妃。”

心里却想,哥哥六岁就死了。

他永远活在最完美的年纪,永远比我好。

我追赶的,是一个幽灵,一场幻梦。

但我不说,只是更安静,更懂事,更努力地,活成那个影子希望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希不希望。

——

母妃的恨,是她生活的盐,也撒在我的每一餐里。

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诅咒凝霜阁里的小孽种。

诅咒他生病,诅咒他挨饿受冻,诅咒他像他那个毒妇母亲一样,不得好下场。

可有时,隔上十天半个月,她又会忽然吩咐宫人,准备一个精致的食盒。

里面装着时新的点心、药材、甚至偶尔有半新不旧的衣物,送往凝霜阁。

有一次,送食盒的前夜,我起夜看见母妃独自坐在小佛堂。

灯火昏暗,她手里攥着哥哥的长命锁,面前摆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糕,模样和往常送去凝霜阁的一样。

她没诵经,只是坐着。

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鸿儿,娘是不是……太狠了?”

没有回答。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第二天,食盒还是送走了。

我后来知道,那里面的点心,依旧加了让人慢慢虚乏的东西。

恨,但不至于死。

这扭曲的“仁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对母妃的认知里。

原来爱与恨,是如此令人窒息。

——

关于凝霜阁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兄,成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一个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角落。

去上书房路过那条偏僻宫道,我会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高墙,窄门,常年寂静。

听小太监们私下嚼舌,说那里冬天窗户纸都是破的,三皇子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夏天蚊虫肆虐,整夜睡不好。

他们还说起三皇子偶尔在附近走动时的样子——瘦小,沉默,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胆怯。

母妃宫里的老嬷嬷有时会叹气:“唉,说到底,也是个没娘疼的可怜孩子……”

立刻便会被旁人用眼色制止。

老嬷嬷便噤了声,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通常坐在不远处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书,或摆弄着九连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

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可怜吗?

也许吧。

生于罪孽,长于遗忘,活于无休止的寒冷与孤寂。

可转念一想,这宫里谁又不可怜呢?

母妃守着回忆和恨意可怜,我在哥哥的阴影和母妃的期望夹缝中也可怜。

就连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其他兄长们,谁的心底没有一两处见不得光的伤疤?

母妃告诉我,我应该恨他。

可我总觉得,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某些地方重叠了。

我们都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

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鸿儿”的完美阴影下长大,在母妃复杂的爱与恨中学习生存。

我功课不错,太傅夸我“沉静善思”。

父皇偶尔考校,也能得几句淡淡的赞许。

母妃的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欣慰,但很快又会被更深的失落取代。

“若是鸿儿在……”

这句话,是她所有悲欢的源头,也是我所有努力的终点。

我学会了在她提起哥哥时,露出恰当的表情。

一丝向往,一丝哀伤,一丝自愧不如。

也学会了在她诅咒凝霜阁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波澜。

那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倦怠。

恨不起来。

真的。

一丝一毫,都恨不起来。

那位三皇兄,于我而言,和早夭的鸿儿哥哥一样,都只是活在别人话语里的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一个被无尽怀念与美化,一个被刻骨憎恶与诅咒。

而我,被夹在其中。

在无数个相似的清晨、午后、深夜,听着母妃反复的追忆与怨恨,看着她望向我又仿佛透过我的目光。

心里那片荒芜的安静,日益广阔。

我清晰地知道,母妃需要我恨。

所以,我会记住。

记住应该恨谁。

就像我早已熟练掌握,应该如何微笑,如何应答,如何在恰当的时候流露出恰当的情绪。

我总是学得很好。

好到连自己有时午夜梦回,对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难以分辨的脸,都会有些恍惚。

那个叫“白澈”的孩子,他原本,应该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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