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澈:无冕之君3

火星终于来了。

四哥反了。

刀兵直指宫门。

那一夜,喊杀声撕裂了宫城虚假的宁静。

那一夜,永和宫烛火通明

我坐在母妃惯常跪坐的佛堂蒲团上。

如今这里空无一人,母妃因服了安神药早已睡下。

我无意识地摩挲着哥哥白鸿留下的那枚羊脂玉佩。

上面精细地雕着一只展翅的鸿鹄,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玉而出,飞向它永远无法抵达的高空。

鸿儿。

白鸿。

我在心里无声地念着那个陌生的称谓。

那个活在母妃泪水与追忆里的完美的幻影。

你若还在,今夜站在这里的,会是你吗?

你会像太子一样浴血拼杀,还是会像五哥一样暗中筹谋?

不过,或许你根本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战报陆陆续续飘入耳中。

四皇子猛攻玄武门。

太子亲临阵前。

五皇子于文华殿附近遭遇乱兵重伤。

……

太子已击溃叛军主力,四皇子溃逃!

时机到了。

我起身,换上早已备好的素白常服,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人眉目尚存稚气,眼神却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分窗外的血色与疯狂。

踏出永和宫,穿过弥漫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宫道。

脚下不时踩到尚未冷却的鲜血,粘稠而温热。

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本就该由鲜血铺就,不是吗?

我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径直走向那片喧嚣的中心。

太子白翊站在那里。

玄色铠甲上溅满血污,手中长剑拄地,剑尖还在滴血。

他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孤峰,望着远处渐熄的火光,如同一尊浴血归来的战神。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也映亮了他眼中未褪的血丝与疲惫。

“六弟。”他声音沙哑,“宫变凶险,你不该来。”

我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二哥无恙便好。”

他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似乎想穿透我平静的表象。

静默一瞬,他道:“叛首已伏,大局定了。”

“是吗?”我轻轻反问,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帛书。

他目光骤凝,落在那帛书上。

我展开,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父皇,已于寅时三刻,龙驭上宾。”

空气瞬间冻结。

白翊握剑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说什么?”

“此乃父皇遗诏。”我将帛书完全展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命臣弟于叛乱平息时宣读,以定国本。”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风暴汇聚:“遗诏?”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念出那诛心的字句:“……储贰虽贤,然国逢大变,非幼主无以安社稷。皇六子白澈,聪慧早成,仁孝温良,江山可托。”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白翊脸上血色褪尽,旋即又被震怒的潮红取代。

他猛地拔剑,剑锋直指于我,寒光刺目:“伪诏!白澈,你好大的胆子!”

剑尖离我不过数尺。

我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气与血腥气。

我纹丝不动,甚至往前微微踏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剑锋的冷意。

“二哥,”我看着他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轻叹一声,“御林军,已接管宫防。”

话音落下。

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响起。

四周阴影中,宫墙之上,黑压压的御林军甲士无声显现,弓弩刀枪,寒光凛冽,将广场围成铁桶。

箭镞所指,尽在东宫卫。

大势,已倾。

乾坤,已定。

白翊持剑的手,僵在半空。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森然的刀兵,看着御林军统领冰冷的脸。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突发变故。这是一场为他,为今夜所有浴血奋战之人,精心准备的终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弓弩已满弦,刀锋映着血色火光,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将他与他身后那些追随他厮杀至今、伤痕累累的东宫卫,尽数绞杀于此。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身后。

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沾着血污,带着伤,却依旧挺直脊背,手握刀枪。

他们将最后的信任与忠诚,毫无保留地投注在他身上。

他们眼中还有血战后的激昂,有对太子的崇敬,也有对“拨乱反正”后未来的期盼。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君,此刻正站在一场早已注定的败局中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流逝。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无限拉长。白翊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剑柄捏碎。

那剑,今夜饮过叛军之血,此刻却沉重得几乎提不起。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滔天的恨意,烈火般的不甘,棋差一着的颓败,被至亲算计背叛的痛楚……

那冰冷之下,是更深的东西。

对身后那些人的责任,以及对更多无谓流血的,厌倦。

“呵……”一声极低、极冷、充满了无尽嘲讽的笑,从他喉间溢出,破碎在血腥的空气里。

那是对命运的嘲弄。

他半生自律,勤勉政务,浴血平叛,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扫清障碍,做了嫁衣。

“值得么,二哥?”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卫士,“为了那个位置,让他们全数葬送在此,值得么?”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更深的痛楚。

他当然知道不值得。

御林军已掌控全局,人数、装备、地势皆占绝对优势。

东宫卫再骁勇,经历一夜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除了增添更多亡魂,染红这片本已浸透鲜血的广场,没有任何意义。

他挣扎的,是骄傲,是尊严,是不甘。

是明知被算计,却无力回天的愤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握剑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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