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4

秋狩那日,他破天荒地请求随行,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让我无法拒绝。

他换上了新制的靛青色骑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形在挺拔的装束下仍显单薄。

但眉眼间那层常年笼罩的阴郁似乎被秋阳驱散了些,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猎场旌旗招展,父皇的御驾在前,我们按序而行。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紧张,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蜷缩,马匹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动都让他脊背瞬间绷直。

“放松些。”我刻意放慢速度,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跟紧我,只看前方,不必在意其他。”

他侧过头看我,阳光落进他眼里,漾开细碎的光,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紧抿的唇线松开些许,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沉了下来。

围猎的号角吹响,气氛骤然热烈。

我留意到白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场中的喧嚣与奔腾。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好奇,有向往,但更深的地方,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想试试么?”我驱马更靠近他一些,几乎能感受到他略显紊乱的呼吸。

他迅速摇头,声音很轻:“臣弟骑射粗陋,恐贻笑大方。”

“这里只有你我,何来贻笑?”我看着他,故意放慢语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还是说……三弟连在我面前,也要这般拘谨?”

他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睫:“不是拘谨……是真的不会。”

“我教你。”我不由分说地从自己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递到他面前,“过来些。”

他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策马靠得更近。

他接过箭,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起一阵微痒。

他搭弓的姿势略显生涩,但背脊挺直,肩臂打开的角度却意外地标准,显然是下过功夫琢磨的。

阳光毫不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随着他专注的呼吸微微起伏。

“引弓的力道尚可,”我盯着他的动作,声音放得更缓,“只是肩胛这里要再沉下去半分……对,就是这样。”

他依言调整,手臂的线条在衣料下绷紧。

“现在,目光顺着箭簇望过去,心要静。”我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倾身过去。

我几乎是从他身后虚环住他,右手轻轻覆上他握弓的手背,左手则虚扶在他肘侧,帮他稳住方向。

这个姿势近乎拥抱,我能清晰闻到他发间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因紧张而分泌的、微潮的汗意。

他身体明显僵住了,呼吸骤然一滞,连睫毛都颤得厉害。

握弓的手背在我掌心下微微发烫,与之前他指尖的冰凉截然不同。

“二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

“别分心。”我压低声音,气息无可避免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满意地看到那里迅速染上绯红,“目视前方,想象箭矢穿透靶心的轨迹……呼吸,慢慢来。”

他的呼吸努力想平复,却在我贴近的气息笼罩下越发紊乱,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

阳光下,他耳后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也透出了淡淡的粉色。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也快了几拍,这种将一个人完全笼罩、感受他细微颤抖与升温的感觉,陌生而令人悸动,却又莫名的令人沉溺。

“就是现在,”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缓将弓拉满,感受着他手臂肌肉的绷紧与细微的颤抖,“松——”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这一次,稳稳扎中了枯树的边缘,虽未中靶心,却已是极大的进步。

“中了!”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下意识地转头看我。

这一转头,他的唇几乎擦过我的唇瓣。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两人都愣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雀跃,看清他脸颊上飞起的红晕,看清他因惊讶而微张的、颜色浅淡的唇。

他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甜气息,轻轻喷在我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却直抵心尖的酥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率先回过神,猛地向后一缩,慌乱地低下头,“臣、臣弟失仪……”

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心中那点旖旎瞬间化为柔软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无妨。”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稳住无序心跳,目光却仍流连在他绯红的耳尖上,“第一次能中,力道和准头都已难得。”

他胡乱点了点头,根本不敢再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弓弦。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锐响,来自与我们所在方位截然不同的密林深处!

那不是围猎的箭矢该有的轨迹!

“护驾——!”

惊呼与怒吼同时炸开!

我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御驾方向。

那支黝黑无光的短箭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直指父皇所在!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连思考都来不及的刹那。

我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靛青色,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从马背上猛地扑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病弱形象的速度,拦在了那箭矢与御驾之间。

“噗嗤——”

是利器没入皮肉的闷响,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声响。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看见他像一片被狂风骤然扯断的叶子,轻飘飘地摔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那刺目的红色,瞬间就烫伤了我的眼,灼穿了所有理智的屏障。

“白圻——!”

嘶吼冲破了我的喉咙,带着我自己都未曾识得的惊骇与撕裂感。

什么储君仪态,什么冷静自持,全数崩碎。

我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他躺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伤口处的血流如注,瞬间就在草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半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父皇……无恙……否……”

“无恙!父皇无恙!”我单膝跪地,徒劳地想用手去捂住那汹涌的血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我的指缝,带来灭顶的恐慌。

我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收紧,“别说话!看着我,白圻,看着我!”

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涣散的眼底映出我仓皇失措的影子,那里面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慰的情绪。“二哥……我……”

他想说什么,却被涌上喉咙的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太医!快传太医——!”我抬头厉吼,声音嘶哑变形。

侍卫们已如临大敌地围拢过来,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前。

父皇已被重重护卫着退向安全处,远远地,我能感受到那道深沉莫测的目光落在这里,落在我和他身上,落在这刺目的血泊之中。

太医手忙脚乱地止血,清理伤口。

箭镞没有命中要害,但仍落在肩侧,伤口颇深,血流得骇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太医验看箭伤后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急报:“殿下,这箭……箭镞色泽有异,恐淬了毒!”

毒!

我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看向他愈发灰败的脸色和急促却微弱的呼吸。

“救他!”我抓住太医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中血丝密布,“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他若有事,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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