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7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提明日可能的血腥与生死。

他靠在榻上,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微凉的手,聊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聊起宫里一些早已模糊的、关于童年的零星记忆,尽管我们的童年并无交集。

聊起如果一切尘埃落定,四海升平,想做些什么,虽然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他身体的现实。

“如果真能那样……”他目光飘向跳动的烛火,眼中漾开一片罕见的、朦胧的憧憬,

“我还是想去江南看看,想亲眼看看,书里写的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好。”我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我郑重的承诺着,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坚定,就能对抗所有不测的命运。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

宫变当夜,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

我将白圻牢牢护在身侧,亲卫结成紧密的阵型,在潮水般涌来的叛军中艰难推进。

他紧紧跟着我,脚步有些虚浮,呼吸急促,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始终不曾落后半步。

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亲卫举起盾牌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穿透了短暂的防御间隙,直刺我的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挥剑格挡,只觉身侧传来一股不大却决绝的力道,是白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我向旁边的掩体后推去!

而他,因为反作用力,完全暴露在了那支箭的轨迹之下!

“不——!”

我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他身体微微后仰,靛青色的衣袍在火光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蝶。

那支黝黑的箭矢,精准地没入他单薄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剧痛而微微扩散,却仍固执地、努力地,将视线转向我这边。

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爆裂般的狂跳。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去,在他身体落地之前,接住了那抹急速下坠的青色。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手臂和前襟,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轻得可怕,倒在我怀里,像一片失了所有分量的羽毛。

“二……哥……”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神却奇异地亮着,紧紧锁住我的脸,里面没有恐惧,“别……怕……”

“闭嘴!不许说话!!”我颤抖着手,徒劳地想按住他胸前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只能染红自己的手掌。

“都愣着干什么!!杀!给我杀光他们——!!!”

接下来的战斗,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所有挡在面前的叛军都被我以最血腥、最狂暴的方式斩杀。

鲜血溅满了我的铠甲,也溅到了他苍白安宁的脸上。

亲卫们也被我的疯狂所感染,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退守到宫内一座坚固的偏殿。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拖进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白圻放在临时铺就的榻上,他胸口的箭杆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都让我心脏骤停。

“救他!”我抓住太医的前襟,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他若有事,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用最好的药!不惜任何代价!”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应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

拔箭的那一刻,即使是在昏迷中,白圻的身体也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殿内每一次压抑的声响,宫人端出的每一盆被血染红的水,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那种即将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恐惧,比刀剑加身更痛百倍,几乎要将我吞噬。

天快亮时,满脸疲惫、浑身血迹的太医才噗通跪倒在地:“殿、殿下……箭已取出,但伤及肺腑经脉,失血实在太多……臣已用尽办法,如今……只能看三皇子自己的造化了。若能熬过这三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淡淡的血渍渗出。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眉心微微蹙着,显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在榻边跪下,颤抖着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白圻……”我低声唤他,声音哽咽,“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的,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骗我……”

他没有回应。

殿外,天色渐亮,象征着宫变的血腥一夜终于过去,属于胜利者的黎明即将到来。

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榻上这抹微弱的呼吸,和掌心这片刺骨的冰凉。

——

他昏迷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于我而言是炼狱。

一边要压下宫变余波,清洗朝堂,应付百官的朝贺与催促登基的奏表。

一边心却牢牢系在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偏殿里。

我几乎是撕扯着自己,一半在御座上做着冷酷的君王,一半在榻边守着奄奄一息的爱人。

是的,爱人。

直到这一刻,直到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将我吞噬,我才敢对自己承认。

他是我的爱人。

是我重生一世,在冰冷算计之外,唯一意外收获的,想要紧紧攥在手心的温暖与光亮。

第七日黄昏,残阳如血。

我正机械地批阅着一份关于逆党处置的名单,指尖冰凉。

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的惊喜:“陛下!陛下!三殿下……三殿下他有反应了!”

笔从手中滑落,朱砂在明黄的绢帛上溅开刺目的红点。

我来不及顾及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偏殿。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我的手刚触碰到他。

那紧闭的眸子极其缓慢地张开,费力地聚焦在我脸上。

“二哥……”声音微弱,此刻却清晰无误。

“我在!”我扑到榻边,半跪下来,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他,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白圻,我在这里。”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晰,映出我狼狈不堪、胡茬青黑的脸。

然后,他那毫无血色的唇,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还活着啊……”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庆幸,反而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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