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喝药

白圻抱着食盒,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了凝霜阁。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上洇开更深的水痕。手背上那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只有我,不会害你。”

他将食盒放在瘸腿桌上,没有打开。

饥饿感还在,却被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绪压过。

他点燃了屋里唯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屋角的阴影显得更深。

他又一次尝试沟通脑海里的系统。

只得到那千篇一律、毫无用处的“无异常”。

白圻并不意外,心底那点怀疑却愈发凝实。

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背后有问题。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不能只依赖系统和太子的只言片语。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木食盒上。

不打开,不食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对太子“信不过我”的默认。

但这不够。他需要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尤其是那盅温补的汤药。

他小心地揭开食盒下层青瓷汤盅的盖子。药味已经淡了许多,但仍能辨出几味药材的气息。

他不懂药理,无法判断。但这宫里,懂的人很多。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次日,天色放晴,但寒意依旧。

白圻换上了那身相对干净的中衣,外面罩着旧袍,怀里揣着最后一点硬饼和一小块碎银,那是他从锦囊里特意分出来的。

他再次出门,目标明确——太医院外围。

他当然进不去正院,但他记得,太医院外围有一处专供低等宫人、杂役问诊抓药的偏厢,管理相对松散,也有些药童、学徒出入。

他蹲守在偏厢附近一条僻静的巷道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学徒衫、提着药篓的年轻药童,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库房或别的什么地方。

白圻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在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恳切:“这位小哥,请留步。”

药童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但还算整洁,语气也客气,便问:“何事?”

“小哥,小人想请教一事。”白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昨夜从汤盅里小心舀出一点药汁,浸润纸张后晾干的痕迹,他将纸包打开一点,递到药童眼前,

“不知小哥可否辨识,这药渣……大致是治什么病的方子?或是……有何忌讳?”

药童皱了下眉,本想拒绝,但见那纸包上药渍颜色纯正,不像寻常污秽,又见白圻态度恭谨,便凑近嗅了嗅,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沾了药渍的纸屑,仔细看了看。

“嗯……”药童沉吟道,

“有黄芪、当归的气味,应是补气血的。还有白术、茯苓,健脾利湿。另有一两味……像是安神宁心的酸枣仁之类。总体看,是个温补安神的方子,药性平和,适合体虚久病、心悸失眠之人调养。”

他顿了顿,看向白圻,“这方子开得颇为用心,药料也都是上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若是给贵人用的,可不敢乱问。”

“多谢小哥指点!”白圻连忙道谢,将那块碎银飞快地塞进药童手里,“小人只是偶然拾得,心中好奇。绝不敢打扰贵人。一点心意,给小哥买茶喝。”

药童捏了捏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低声叮嘱:

“既是拾得的,就别多打听了。这方子是好方子,但用药讲究因人而异,切勿胡乱模仿。”说完,便提着药篓匆匆走了。

白圻站在原地,心中波澜微起。

温补安神。适合体虚久病、心悸失眠之人。

太子知道他“体虚久病”?这或许可以从冷宫处境推测。但“心悸失眠”呢?原主记忆中并无特别严重的失眠记载,至少没有到需要特意用酸枣仁来安神的程度。

除非……太子知道一些,连现在的他都不知道的,关于这具身体未来可能出现的病症?

或者,是关于过去某个人的病症?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把某个假设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如果太子真的经历过一次,如果上一次的白圻,就是在冷宫熬坏了身子,落下了病根,甚至可能因此早逝……那么,这一次,太子提前送来这样一副对症的、温和的补药,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施舍,那是……弥补。是带着记忆的、精准的补救。

白圻慢慢走回凝霜阁,脚步有些沉重。这个推测越来越清晰,却也让他心情复杂。

如果真是这样,太子那些压抑的痛楚、小心翼翼的呵护、甚至那句卑微的“信不过我”,都有了来处。

但那也意味着,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全新的开始。

他的任务,或许早在另一个时空,已经完成过一次。

而那个结果,显然并非圆满。

系统为何对此一无所知?那个打不开的礼包,是否就是上一次任务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凝霜阁的门,寒意扑面而来。

桌上,那个红木食盒依旧静静地放在那里。

这一次,他走了过去,打开了食盒上层。

点心已经不能吃了。

他端起那盅已经冷透的汤药,凑到唇边。

药汁冰凉,带着淡淡的苦味和回甘。

他闭上眼,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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