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白睿:温润其表4

既然你那么紧张他,紧张到连白烈靠近都不允许……

那就让我来接手他吧。

那条失去主人、惶惶不可终日的……疯狗。

他真蠢啊。

蠢得让人怜爱。

他太好懂了。

恨意写在脸上,痛苦刻在眼里,孤独浸在骨子里。

我只需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在他喝醉时扶住他,在他做噩梦时守在门外,在他对着陈平旧物发呆时,轻轻递上一杯热茶。

我说:“四哥,我在呢。”

他抬起猩红的眼,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说:“四哥,我陪着你。”

他会把脸埋进手里,肩膀颤抖,像压抑着千百种无处宣泄的情绪。

我说:“四哥,我们一起。”

他会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真乖。

像一条被主人抛弃、又被新主人捡回家的狗。

给点吃的,给点抚摸,说两句好话,他就会摇尾巴,就会露出肚皮,就会……为你咬人。

可惜,我知道,他心里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我。

他梦里喊的名字,他醉酒后絮叨的往事,他偶尔失神时望向凝霜阁方向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这条狗,是别人家的。

不过没关系。

狗绳现在在我手里。

我叫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狗嘛,驯好了,就是好狗。

——

父皇病重了。

真是时候。

我去侍疾,在他神志昏沉时,用最轻柔、最不经意的语气,提起李昭仪。

“父皇,您还记得李昭仪吗?……她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冷的冬天。”

“三哥他……性子太静了,总是一个人待着。儿臣看他最近常去太医院,脸色也不太好……”

“唉,也是可怜。生母去得早,自己身子又弱……”

一切都顺理成章。

白圻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亲手喂下了那碗要命的药。

白圻喂药的时候,我就在偏殿外。

听着里面碗碟碎裂的声音,听着父皇痛苦的喘息,听着宫人慌乱的脚步。

弑君。

多好的罪名。

二哥,这次,你要怎么护他?

我几乎能想象你得知消息时的表情。

愤怒?恐慌?还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指尖发麻。

可惜啊,白烈那条疯狗,看到白圻被卷进去,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居然开始犹豫,痛苦,甚至……想反悔?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在他耳边低语:

“四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想想陈将军,想想你受的屈辱。”

“现在停下来,就是死。走下去,我们还有未来。”

“你只有我了,四哥。”

“我也……只有你了。”

我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最后一点挣扎在我温柔而残酷的话语中湮灭。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真乖。

他的身体在我手下僵硬,然后,一点点软下来。

眼神从挣扎,到迷茫,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顺从。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料。

真可怜。

也……真听话。

——

太子还是把白圻“救”出去了。

强闯乾清宫,亲率东宫卫,毫不掩饰他的偏袒与决心。

意料之中呢。

二哥,你果然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那我呢?

如果我身陷囹圄,你会这样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不会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又冷又痛,空荡荡的漏着风。

好恨啊。

恨你为什么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恨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我回头。

但我还有牌。

我让白烈去“清君侧”。

我给他兵,给他“大义”的名分,给他描绘事成之后的美景。

我说:“四哥,去做你想做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了抱我,很紧,很用力,勒得我骨头都疼。

“五弟,”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躁动的大型犬,“你会赢,我们会赢。”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牵动。

北境。

那些被他喂饱了的将领,那些与他利益捆绑的边将,那些本就对朝廷、对你太子心怀不满的魑魅魍魉……我早已暗中联络多时。

我通过几层辗转,联系上了他们。

许以重利?

不,那太肤浅。

我许他们“公道”,许他们“复仇”,许他们一个……在太子倒台后,能重新站回阳光下的“未来”。

我说,京城将乱,是你们的机会。

我说,太子一死,或许能有新的“说法”。

他们在犹豫,在试探。

没关系,我有耐心。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如果白烈那头疯狗咬不死太子,那就让北境的铁骑,来替我完成这最后一击。

一旦京城大乱,北境狼烟再起,天下人的目光会聚焦在哪里?

你太子的“罪行”是不是又多了一条“通敌卖国”?

我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宫变成功。

我要的是彻底摧毁你的一切——你的名声,你的威望,你守护的江山,还有……你拼死也要护着的那个人。

如果我赢了,这一切都会被掩盖在“平定叛乱”、“攘外安内”的功绩之下。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不是吗?

至于那些骂我“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的人……

成王败寇罢了。

若我坐上那个位置,自有千百种方法让北境“重归安宁”,让史官写下“忍辱负重”、“曲线救国”的篇章。

那些蛮夷,给点甜头就能打发。

我要的,从来都是京城这把椅子,和……椅子上那个人,懊悔的、痛苦的、最终只能看着我的眼神。

——

可是啊……

我算尽了一切,却忘了,狗,毕竟是狗。

是养不熟的。

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他最初认下的主人。

当他提着滴血的剑,转身向我走来,当他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时,我才恍然惊觉——

我驯养的不是狗。

是一头随时会反噬的狼。

而我,竟然愚蠢到把后背露给了他。

剑锋刺入身体的瞬间,并不太疼。

只是一种冰冷的、贯穿的触感。

然后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迅速带走残留的体温。

我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看着白烈那张被血污和疯狂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我曾亲手点燃又自以为掌控了的恨意。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这一生,算计兄弟,算计江山,算计人心。

我以为我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原来,有些谎言重复太多次,连自己都会信。

我利用他的痛苦,喂养他的仇恨,将他塑造成一把锋利的刀。

可我忘了,刀握久了,手上也会留下它的温度。

哪怕我知道这忠诚源于欺骗,这温顺包裹着疯狂。

但它曾是真切切存在的。

而现在,这条狗要咬死我了。

多讽刺啊。

视线开始模糊。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白烈提着剑,走向了他自己的末路,没有回头。

也好。

这条不听话的狗,死了干净。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剑尖穿透胸口的时候,真疼啊。

我慢慢滑坐在地,血在身下蔓延成泊。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喊杀声渐渐远去。

北境……那些棋子,大概也没用了吧。

太子……二哥……他一定会防着这一手。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也好。

都结束吧。

只是二哥……

我最终,还是没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哪怕是恨呢?

可你连恨……都吝啬给我。

我的生死,我的爱憎,我的全部,在你心里,都轻飘飘的,微不足道。

黑暗吞没意识前,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冬天的雪气,和那件狐裘上,淡淡的、属于你的气息。

你说,“别冷坏了。”

可是,二哥。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暖过。

我冷。

好冷啊。

这宫里,真冷。

这人间,真冷。

没有你的目光……哪里都是,寒冬。

我闭上眼,任由最后的意识,溺毙在那年狐裘虚假的余温里。

雪,好像从未停过。

纷纷扬扬,下满了这些年,下满了这条命。

覆盖我。

埋葬我。

也好。

我本就是该死在那个冬天的人。

温润其表,败絮其中。

冻死,也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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