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皇帝:他的一生1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不是怕父皇的责罚,不是怕太傅的戒尺,是怕母妃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清晨,母妃像往常一样替他理好衣襟,把一枚温热的平安扣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

“延儿,”母妃唤他的乳名,“母妃出宫祈福,过几日就回来。你在宫里要听嬷嬷的话,好好念书。”

乖乖点头。

母妃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那时七岁,不懂那眼神里的东西。

后来他花了三十年才明白,那是诀别。

母妃再也没有回来。

宫人们说,淑妃娘娘在宫外突发急病,薨了。

他不信。

他跪在灵堂里,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母妃不是病死的。

是那时的皇后娘娘派人动的手。

母妃出身不高,却得太祖宠爱,生下皇子后更是隐隐有夺嫡之势。

皇后没有直接杀她,只是在她出宫祈福的路上,制造了一场意外。

没有证据,没有追查,父皇沉默,朝堂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那时才七岁。

他甚至找不到哭的理由。

因为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

——

他是十六岁那年被封为太子的。

并不是因为父皇多看重他。

只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早夭,剩下的几个皇子,死的死,废的废,数来数去,只剩下他这个挑不出大错的庶子,还算堪用。

先帝驾崩于一个雨夜,走得并不安详。

最后那几日,他守在榻前,看着那个曾经威严得让他不敢直视的男人,在病痛中缩成一团干瘪的躯壳,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不是他。

也不是母妃。

先帝至死,喊的都是皇后的名字。

那个害死他母妃的女人。

他面无表情地跪在榻前,听着那一声声模糊的呢喃。

先帝咽气的那一刻,他站起身,对着那具渐渐冰冷的遗体,轻轻说:

“父皇,儿臣会做个好皇帝。”

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

他二十五岁那年登基。

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华丽的衮服冠冕,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太极殿一直传到宫门外,层层叠叠,像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他坐在最高处,俯视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

原来这就是那个位置。

他在心里想。

这么高,这么冷。

他摸出那枚母妃送给平安扣。

玉还是那块玉,可他的手,已经不是七岁那年的手了。

——

他一生有过很多女人。

皇后是他登基后大婚迎娶的,出身名门,容貌端丽,管家理事样样妥帖。

她替他生下嫡子白翊,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

他待她敬重有加,却从不亲近。

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

或许爱过吧——新婚那夜,她掀开盖头,抬眼看他,眸子里有羞怯,有期许,还有初为人妇的不安。

可他不在乎,他不需要爱。

他要的只是一个皇后,一个能替他打理好后宫的女人。

她做得很好。

所以她可以活得很体面,死得很尊贵。

德妃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她明艳,张扬,她替他生下了皇长子白鸿,那是他第一个儿子。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做了父亲。

他以为自己爱德妃。

可当白鸿夭折、德妃疯癫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他站在她的寝宫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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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进去,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被人安慰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

他只会沉默。

就像当年他跪在母妃灵前,父皇也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以为这是帝王该有的姿态。

他不知道,那叫怯懦。

丽妃是他后来宠爱的女人。

她聪明,会来事,懂得如何讨他欢心。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皇子,想要更高的位份,想要在宫里站稳脚跟。

他给她了。

可后来他发现,丽妃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开始结交外臣,插手朝政,甚至在北境军务里分一杯羹。

他给过她机会,可她不懂收敛。

还有李昭仪。

他甚至想不起她刚入宫时的模样了。

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更不是最得宠的,她是最安静的。

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那片安静底下,藏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等他终于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白鸿死了,德妃疯了,皇后也死了,李昭仪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

她跪在那里,腰背挺直,没有求饶。

她只是说,求陛下念在稚子无辜。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他曾以为温顺怯懦的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问很多事,可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在这宫里活了四十年,比谁都清楚答案。

他赐了她白绫。

留全尸。

善待三皇子。

可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自己都不信。

善待?

在这座宫里,谁善待过谁?

他把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丢进凝霜阁,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十六年不闻不问,任由他饥寒交迫,任由他自生自灭。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

一个罪妃之子,离权力越远越安全。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话。

真相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面对那双与李昭仪如出一辙的眼睛。

至于陈婉。

陈贵妃。

她入宫那年,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年的杏花开得格外好,也不是因为她穿着那身鹅黄的宫装走进殿门时,满殿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他记得,是因为她看他时,眼底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皇后的恭顺,没有德妃的攀附,没有丽妃的野心。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人。

那一眼太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她心里装着的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每年陈贵妃往北境送的东西,比往他这里送的多得多。

他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给她贵妃的位份,给她盛宠,给她诞育皇子的恩典。

他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了。

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给过。

他给不了。

他这辈子,连自己母妃想要什么都没弄明白,又怎么去懂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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