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信你”

次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上书房内烛火通明。

白圻踏入时,目光在四皇子白烈身上停留了一瞬。

白烈罕见地没有与伴读笑闹,而是独自坐在窗边,手指烦躁地翻着书页,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当白圻经过他桌案时,白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刺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白圻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示意。白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别开脸,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待白圻落座,白烈忽然起身,大步走到他桌前。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

“三哥。”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昨日……”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斜侧传来:“四哥若是要道歉,不妨等课歇时再说。”

白澈不知何时已合上书,静静站在两步之外。

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扫过白烈,又落在白圻脸上:“崔学士马上就到,莫要扰了大家听讲。”

白烈眉头一拧,正要发作,白圻已先开口:“六弟说得是。”

他抬眼看向白烈,声音很轻:“四弟的心意,我领了。此事稍后再议,可好?”

这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白烈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白圻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说完,他转身大步回到座位,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笔架。

晨课在诡异的安静中开始。

课间歇息时,白烈第一个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向白圻,而是先走到白澈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澈。”他开口,“你刚才什么意思?”

白澈缓缓抬头,眼神平静无波:“臣弟只是提醒四哥注意场合。”

“注意场合?”白烈嗤笑一声,“你倒是会装。昨日校场上,你怎么不“注意场合’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白澈合上书,声音依旧平淡,“四哥想要什么样的公道话?是说马鞍下的针来路蹊跷,还是说……有人故意想让三哥出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白睿端着茶盏,含笑看着这一幕,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杯壁。

白烈的脸色彻底阴沉,他盯着白澈,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够了。”

白圻忽然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先看向白澈,语气温和:“六弟,四弟没有恶意。”

然后他转向白烈,声音放得更轻:“四弟,我们去外面说,可好?”

这个“我们”,让白烈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

他狠狠瞪了白澈一眼,又看了看白圻,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来到廊下。

白圻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影子。

“四弟不必如此。”白圻声音很轻,“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

白烈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眉头拧紧:“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他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你知道我昨晚一宿没睡?你知道我差点把那该死的马厩翻个底朝天?”

他的气息拂在白圻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燥热。

白圻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眼神却依旧平静:“四弟既然查了,可查出什么?”

“查个屁!”白烈低声咒骂,声音里压抑着怒气,“针眼那么小,早就被人清理干净了!要不是……”

他忽然顿住,目光死死盯着白圻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

“要不是什么?”白圻轻声问。

白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靠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咬着牙说:“要不是当时离你那么近,要不是看见你差点摔下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颤抖:

“我差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白圻懂了。

那一刻,这个人眼中的惊恐,是真切的。

“四弟,”白圻忽然伸手,轻轻按在白烈撑在桌沿的手背上,“都过去了。”

他看着白圻那双清亮的眼睛,心头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让他喉咙发紧的情绪。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真的没有想害你,你信我……”

“我信你。”白圻说得很轻,却很坚定,“四弟,你若真想伤我,昨日就不会伸手了。”

“三哥……”白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圻却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像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四弟不必多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白烈的肩,“我知道你心思不坏。”

白烈像是被烫到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看着白圻,看着那双含着浅笑的眼睛,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未有人这样信过他。

从未有人在他闯祸后,不是斥责,不是怀疑,而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我信你。

“三哥。”他忽然伸手,握住了白圻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手比他想象的更瘦,骨骼分明,却温暖。

“以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护着你。”

白圻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完,他便离开了。

白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白圻碰过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凉的触感。

而心口,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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