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宴下

春宴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各家皇子纷纷离席,去向自家母妃请安问好。

白烈第一个起身,大步走向坐在皇帝左下首的陈贵妃。

陈贵妃一身绛紫宫装,眉眼英气,见儿子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母子俩低声交谈,陈贵妃偶尔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在白圻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赞同,却无太多恶意。

白睿也离席了。

他走向右侧上首的丽妃。丽妃盛装华服,珠翠满头,见养子过来,笑得格外明媚。她亲手为白睿斟了杯酒,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白睿含笑点头。

丽妃的目光却越过白睿的肩膀,落在太子和白圻身上,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白澈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缓步走向德妃,那位坐在陈贵妃下首、穿着素净月白宫装的妃子。

德妃面容清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见白澈过来,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白圻时,那份淡漠瞬间碎裂,化作几乎无法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

那恨意太浓烈,浓烈到连坐在数丈之外的白圻都感觉到了脊背一寒。

他下意识地抬眸,正对上德妃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沉痛而怨毒的情绪,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白圻心头一跳,匆忙垂下眼。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知道德妃为何恨他,或者说,恨他的生母李昭仪。

宫中隐约有传言,当年李昭仪“暗害皇嗣”,害死的正是德妃所出的大皇子。

可那些都是传言。

李昭仪获罪时,白圻尚在襁褓,对生母毫无印象,更不知她究竟犯了何罪。

他只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就住在凝霜阁,吃着馊饭,穿着破衣,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别看。”

太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收拢,将他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白圻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他垂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寒意渐渐被驱散。

“她恨我。”他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太子沉默了片刻。

“她恨的不是你。”他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是李昭仪。”

“可我……”白圻喉咙有些发紧,“我是她的儿子。”

“那又如何?”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在这宫里,血脉是最无用的东西。有罪的是她,不是你。”

白圻抬眼看他。烛火下,太子侧脸线条冷硬,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记住,”太子一字一顿,“李昭仪的罪,与你无关。德妃的恨,也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

“你只是你。”

只是白圻。

与任何人无关。

白圻看着他,心头那片因德妃眼神而起的寒冰,终于缓缓化开。他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太子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依赖。

太子眼神微动,掌心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德妃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他们这边走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德妃步履轻盈,月白衣摆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在太子和白圻桌前停下,福身行礼:“太子殿下。”

“德妃娘娘。”太子颔首,神色淡漠。

德妃直起身,目光落在白圻身上。

那双眼睛里此刻已没了刚才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平静。

“这位便是三皇子吧?”她声音轻柔,却像掺了冰碴,“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白圻起身,依礼躬身:“德妃娘娘。”

德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你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尤其是这双眼睛……清澈无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里的讽刺太明显了。

太子眼神骤然冷厉:“德妃。”

两个字,带着警告。

德妃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臣妾失言。”她举杯,“只是想起故人,一时感慨。三皇子莫要见怪。”

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白圻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坐下。”太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白圻依言坐下,却发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将自己面前那盅温热的参汤推到他面前。

“喝了。”语气不容置疑。

白圻捧起汤盅,温热的瓷壁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小口喝着,参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渐渐熨帖了冰凉的五脏六腑。

太子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目光沉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离她远些。”

白圻点头。

“还有,”太子顿了顿,“凝霜阁的饮食,我会让高禄亲自打理。外面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

白圻心头一紧,抬眼看他:“殿下是怀疑……”

“不是怀疑。”太子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是确定。”

他看向德妃的方向,那抹月白身影正低头与白澈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温柔娴静。

可太子知道,那温柔之下,藏着怎样淬毒的恨意。

“有些仇,”他缓缓道,“是会延续的。”

而白圻,不幸成了那个延续的载体。

——

宴席将散时,皇帝忽然开口:

“老三。”

白圻心头一跳,起身:“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凝霜阁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突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白圻垂眸:“回父皇,一切都好。谢父皇关怀。”

“嗯。”皇帝微微颔首,“身为皇子,不该荒废了课业。日后在上书房,要用心。”

“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多言,起身离席。众人跪送。

御驾远去后,殿内气氛才真正松了下来。

白烈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被陈贵妃命人搀扶下去。

丽妃带着白睿离开时,笑容依旧明媚,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德妃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牵着白澈的手,缓步经过太子和白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月白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

她侧目看向白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牵着白澈,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白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

宫道寂静,唯有更漏声远远传来。

太子和白圻并肩走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怕么?”太子忽然问。

白圻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只是……有点难过。”

为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为那些不明不白的罪责,也为这深宫里蔓延不绝的恨意。

太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

“难过就哭。”他说,声音很轻,“在孤面前,不必忍着。”

白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

“我不哭。”他说,“哭没有用。”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嗯。”他说,“哭没有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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