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箭

太子偶尔会放箭射中一两只不算凶猛的猎物,更多时候只是陪着白圻,像是真的只是在骑马散心。

白烈远远看见他们,兴奋地策马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兔:“三哥!二哥!你们也来了!”

他看了眼白圻的脸色,又看看太子沉静的面容,明智地没多问,只是兴冲冲地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白睿和白澈也先后经过。

白睿含笑点头致意,目光在白圻和太子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白澈则乖巧地唤了声“二哥、三哥”,便安静地跟在白睿身后离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白圻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周身散发出的、紧绷到极致的戒备。

他在防备什么?

思绪纷乱间,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前方不远处,皇帝在一众侍卫和大臣的簇拥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几位年轻武将竞射一只被围堵的雄鹿。

太子勒住马,示意白圻停下:“就在这儿看看,别往前了。”

白圻依言停下。

这片空地视野尚可,能看清前方情景,又离人群核心有一定距离。

他抬眼看着前方。

阳光穿过林梢,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的明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或许,真是他多心了。

太子只是过于紧张他的身体。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疲惫。

药力、强撑的精神、骑马带来的颠簸,所有不适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前方围猎的人群因雄鹿最后的疯狂冲撞而产生了一阵骚乱,几匹马受惊嘶鸣,队形微乱。

谁也没有注意到,侧后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

那不是射向皇帝的。

也不是射向任何一位显贵的。

那支弩箭,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是,太子白翊的后心!

“殿下小心!”一名眼尖的侍卫厉声高喝。

电光石火之间!

太子反应极快,听到破空之声的刹那便已侧身欲躲。

但他骑在马上,动作终究受限。

眼看那支淬眼寒光的弩箭已近在咫尺,

几乎是本能。

连思考都来不及。

白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或许是那碗药里残存的、激发潜能的成分。

又或许是身体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他猛地从马背上探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太子的方向撞了过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圻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那痛楚瞬间炸开,蔓延至整个上半身,眼前瞬间被一片血色覆盖。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白圻——!!!”

太子的嘶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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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出鞘声……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白圻仰面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摇晃的树影和破碎的天空。

左肩剧痛,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物,粘腻而冰凉。

他好像……又中箭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算计,不是交换。

是本能。

诶,为什么是又呢?

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太子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布满惊惶,正疯了一样跳下马朝他扑来。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痛楚。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白圻想扯扯嘴角,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上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见太子在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

“别睡……求你……别睡……”

真吵啊。

白圻想着,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白圻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那痛楚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源源不断地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更剧烈的抽痛。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殿下醒了?”碧痕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太医压低的交谈声。

白圻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陌生的、绣着祥云纹的帐幔,不是他凝霜阁的样式,也不是西山营帐的粗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宫殿的沉静熏香。

他转动眼珠,看到碧痕红肿的双眼,和两名太医凝重的面孔。

“我……”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微弱嘶哑。

“殿下先别动,也别说话。”年长些的太医连忙上前,小心地检查他肩部的包扎,“箭簇已经取出,伤口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要害,也未淬毒,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

箭……

西山……围场……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喧嚣的人群,斑驳的阳光,太子的侧影,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乌光,

左肩的剧痛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真的替太子挡了一箭。

“太子……殿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想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一箭来势汹汹,即便被他挡偏了方向,太子是否也受了波及?

碧痕连忙道:“太子殿下安好,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刺客当场就被东宫侍卫擒住了,陛下震怒,已命严加审讯。”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流了那么多血……”

白圻微微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至于他自己,疼是真的疼,但听太医的意思,至少死不了。

这就够了。

他重新闭上眼。

太医又低声嘱咐了碧痕几句关于换药和饮食的事宜,便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碧痕轻微的啜泣声和白圻淡淡的呼吸声。

白圻昏昏沉沉地躺着,疼痛和疲惫交替侵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室外秋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进来。

白圻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子没说话,他在榻边站了许久。

久到白圻几乎要再次睡去,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极缓地,触上了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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