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宫墙之外

雪是腊月初三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到了午后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宫城。

白圻的伤已养了月余。

肩上的痂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像月牙弯弯。

太医说恢复得很好,只是还需调理,切忌受寒劳累。

太子来得越发勤了。

这日雪停,天色放晴。

太子来时,白圻正披着狐裘坐在窗边看雪。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今日感觉如何?”太子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些了。”白圻应道,目光仍看着窗外,“雪真大。”

“嗯,是这些年最大的一场。”太子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白烈前几日又去上书房闹了,为陈平的事。”

白圻转回头看他。

“他说那些人是被冤枉的,要求重审。”太子语气平淡,“陛下驳回了。”

“四弟性子直,难免冲动。”

“不只是冲动。”太子看着他,眼神认真,“白圻,他如今是陈贵妃唯一的指望。陈家虽受挫,根基尚在,若他与旁人联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白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二哥想让我怎么做?”

这声“二哥”叫得很自然,却让太子眼神微动。

自西山回来,这是白圻第一次主动这样称呼他。

“离他远些。”太子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只是他,还有白睿,他们接近你,都有各自的算计。”

“我知道。”白圻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会注意。”

太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你明白就好。”

他的手很暖,指尖不经意擦过白圻的下颌。

白圻没有躲。

——

午后,白烈果然来了。

他裹着厚厚的朱红斗篷,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寒气,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梅花酥:“御膳房新做的,我尝着好吃,就顺了几块来!”

白圻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头微微一涩。

“四弟。”他开口,声音很轻,“以后,别来了。”

白烈的笑容僵在脸上:“三哥,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凝霜阁了。”白圻抬起眼,目光平静,“我身子弱,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我不是客!”白烈急了,“我是你四弟!三哥,你是不是听二哥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不让你见我?”

“与太子无关。”白圻打断他,“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不信!”白烈眼睛红了,“三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舅舅的事,你觉得我们陈家是麻烦,会连累你?我可以解释,那些事……”

“四弟。”白圻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白烈愣在原地,手里的梅花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看着白圻,看着这个他以为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三哥,突然觉得陌生。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好。”白烈后退一步,声音发抖,“我明白了。三哥……保重。”

他转身就走,斗篷扬起,带翻了门边的花架。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他却头也不回,大步冲进了雪地里。

白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许久,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块碎了的梅花酥。

油纸包还温热,甜香犹在。

碧痕小心翼翼地进来收拾碎片,见他这样,低声道:“殿下,四殿下他……”

“没事。”白圻将梅花酥放在桌上,“他总会明白的。”

——

白烈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又来了。

他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带来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窗台上:“养养眼,省得总看雪。”

白圻看着那嫩黄的花瓣,忽然问:“六弟今日来过吗?”

太子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来过,送了些补品。怎么,想见他?”

“只是问问。”

“你若想见,我可以让他常来。”太子转过身,看着白圻,“白澈年纪小,心思……单纯,与你作伴,倒也合适。”

心思单纯?

白圻想起那个月白身影站在廊下,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

想起德妃宫中那些无声消失的宫人。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太子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却深不见底。

——

当晚,东宫书房。

烛火将太子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

他手中拿着一份北境军报,却许久未翻一页。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一道缝。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外,并未贸然进入。

“进来吧。”太子没有抬头。

白澈这才推门入内,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他走到书案前五步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弟见过二哥。”

“这么晚过来,有事?”太子放下军报,抬眼看他。

烛光下,白澈的脸尚存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不似十三四岁少年。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双手奉上。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舒筋活络膏,对伤口愈合后的僵痛有奇效。”

太子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他打开瓶塞嗅了嗅,是淡淡的草药清香。

“你有心了。”他放下瓷瓶,目光落在白澈脸上,“你三哥今日可还说了什么?”

白澈微微垂眸:“三哥话不多,只是看着窗外落雪。倒是四哥……”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四哥午后去了凝霜阁,不过很快就离开了。臣弟路过时,听见院内有瓷器碎裂之声。”

太子眼神微凝,却没有追问,只道:“老四性子急,你三哥需要静养,受不得吵闹。”

“臣弟明白。”白澈抬起头,眼神清澈,“所以臣弟每次去,都只待一盏茶的时间,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敢扰三哥清静。”

“说什么闲话?”

“说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株,说说母妃宫里的趣事,说说臣弟昨日看书不解的地方。”白澈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兄弟间最寻常的闲聊。

太子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问:“你觉得你三哥是个怎样的人?”

白澈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沉吟片刻才道:“三哥……臣弟每次去看他,总觉得他虽在听我说话,心思却飘得很远。”

“飘到哪里?”

“不知道。”白澈摇头,“也许,是宫墙外面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太子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常去陪他说说话也好。”太子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他一个人在凝霜阁,难免寂寞。”

“是。”白澈应道,又补充了一句,“臣弟会挑天气好的时候去,陪三哥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太医说,冬日里多晒日头,对身子好。”

他说得如此自然妥帖,仿佛真的只是个关心兄长的懂事幼弟。

太子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要忘记的那份记忆。

那时的白澈,手上没有染一滴血。

他只是等,等到父皇病重驾崩,等到所有人两败俱伤,等到他这个太子扫清一切障碍。

然后,走了出来,接过了那个染血的皇位。

“时候不早了。”太子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吧,路上小心。”

“臣弟告退。”白澈躬身行礼,退至门边,又停了一下,“二哥也早些歇息,眼底都有青影了。”

门轻轻合拢。

太子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瓶药膏,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太子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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