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病

雪下到正月初十才停。

宫道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宫人们清扫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凝霜阁里的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可白圻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着狐裘,抱着暖炉,都驱不散。

自那日白烈走后,他就病了。

不是外伤,不是风寒,太医来看了几次,诊脉后都说“心气郁结,肝木不舒”,开了几服安神疏肝的汤药,却不见起色。

他整日恹恹地躺在榻上,有时昏睡,有时醒着,醒来时也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灰雾。

碧痕急得团团转,药煎了一碗又一碗,白圻都喝了,却像喝白水一样,喝下去,身体还是凉的,心还是空的。

这日午后,太子来了。

他肩上落着雪,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看见白圻苍白着脸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白圻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比他刚从外面带来的寒气更甚,太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又病了?”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冰凉。

白圻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

窗外那株红梅开得更盛了,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雪压在枝头,红白相映,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可看在他眼里,只觉得刺眼。

“太医怎么说?”太子问碧痕。

碧痕跪在一旁,声音发颤:“太医说……殿下是心病。”

心病。

太子沉默下来,挥手让碧痕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熏人,可白圻的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唇色浅淡,像是随时会消散在这片暖意里。

“因为老四?”太子问,声音很轻。

白圻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那就是了。

太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他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陈平不日就要启程。”太子缓缓开口,“陛下开了恩,许他带家眷同去,也算体面。”

白圻终于转回目光,看向他:“四弟呢?”

“他留在京中。”太子顿了顿,“陈贵妃求了情,陛下允了。”

这算是恩典,也是钳制。

留白烈在京,陈家在北境才不敢妄动。

白圻明白这个道理,心头却沉得更厉害。

“他会恨我吧。”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太子语气笃定,“老四性子直,但不傻,他知道你是为他好。”

“为他好……”白圻低低重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为他好?”

他抽回手,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里。

这动作,脆弱又无助。

太子看着,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的白圻,从来不会这样。

那时的三弟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能挺直脊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不悲不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可这一世……

是因为他插手太多,改变太多吗?

还是因为……这一世的白圻,终于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太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病了,病得很重。

而他束手无策。

“白圻。”他俯身,轻轻环住他,“看着我。”

白圻没有动。

“看着我。”太子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良久,久到太子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白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累到连情绪都没有了。

“二哥。”他轻声开口,“我累了。”

“我知道。”

“我不想争。”

“那就不争。”

“可他们不会放过我。”白圻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那些盯着东宫位置的人都不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站在你身边,我就是靶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残酷,却字字是血淋淋的现实。

太子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就让他们来。”太子一字一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杀到没人敢把心思动到你头上为止。”

这话说得真诚,可白圻听着,只觉得更冷了。

杀人。

流血。

白骨铺路。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吗?

他闭上眼,肩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那支箭还扎在那里,从未取出。

“二哥。”他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一箭……真的射中了要害,会怎样?”

太子的身体猛地僵住。

“会死吗?”白圻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轻声说着,“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不用再累,不用再怕,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不许说这种话!”太子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惊惧和怒意,“白圻,我不许你有这种念头!”

他捧住白圻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更不许你有这种念头!你的命是我的,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不准离开!连想都不准想!”

这话说得霸道,近乎蛮横,却也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慌。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哪怕只是设想,都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白圻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执念震住了,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睡一会儿。”白圻垂下眼,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最终,他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太子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在这儿守着。”

白圻没有回应,闭了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太子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面对这份沉重情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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