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想不想

二月末,残雪消尽,宫墙根下冒出些倔强的草芽。

白圻的病好了些。

虽然依旧清瘦,脸色也还苍白,但至少能起身在廊下坐坐了,偶尔也能喝下半碗粥,或是几口清淡的汤。

白烈常来,有时带着新摘的野菜,有时是街市上买来的小玩意儿,有时就只是来,坐在廊下,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他说城南桃花开了三两枝,说护城河化了冰,有野鸭子游来游去,说开春后禁军要操演,他想去瞧瞧……

他说得很热闹,白圻就安静地听。

阳光好的时候,光斑落在两人中间,暖融融的,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又清新的气息。

这日午后,白烈刚走不久,太子来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步伐都比往日沉重些。

碧痕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

太子在白圻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探他额头,也没有问药吃了没,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白圻脸上,能看清他眼睑下淡青的血管,和长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他瘦了很多,下颌尖了,锁骨突出来,裹在素白寝衣里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这几日,老四常来?”太子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白圻应了一声,顿了顿,“谢谢二哥。”

他知道,没有太子的默许,白烈进不了凝霜阁的门。

太子没接这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着,像在斟酌什么。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是春天来了的声音。

可这暖阁里,却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

“父皇的风寒加重了。”太子忽然说,语气平淡,“太医院会诊了三回,药换了几轮,还是反复发热,咳嗽不止。”

白圻抬起眼。

“朝政暂时由孤协理。”太子继续说,目光落在白圻脸上,“这几日奏折堆成了山,北方旱情,南方水患,边关也不太平……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他说这些,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这些天来得少了,解释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白圻垂下眼:“二哥辛苦了。”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低垂的、掩在长睫下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

他看不真切。

“白圻。”太子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告诉孤,你现在……在想什么?”

白圻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暖阁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想窗外的鸟鸣真好听,像自由的声音。

在想白烈今天带来的那枝桃花,粉粉的,开得真好看。

“没想什么。”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想什么?”太子重复,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焦躁,“那你这些天,躺在榻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是在看什么?”

白圻沉默。

他在看什么?

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天”,或者“看云”,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词。

可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最终,他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太子。

“我累了,二哥。”他轻声说,“只是累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太子的反应不一样。

他没有说“累了就休息”,没有说“有我在”,而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累……”太子缓缓重复这个字,声音低哑,“是啊,怎么会不累。”

“二哥也累吗?”他轻声问。

太子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孤生在这里,或许早已习惯了,但你不该。”

你不该。

三个字,像针,扎进白圻心里。

他该吗?

他又能如何?

窗外天色暗了些,阳光移到了墙根,暖阁里的光线昏沉下来。

太子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白圻,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梅。

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种孤寂。

“白圻。”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告诉孤,若有机会,你是否愿意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皇宫,去一个,没那么累的地方?”

离开?

白圻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离开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去一个……可以不必步步为营、不必日夜悬心的地方?

可能吗?

他望着太子的背影,试图从那挺直的脊背里读出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但没有。

他好像不是随口一问。

这个认知让白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疯狂地奔涌起来。

离开……如果真的可以……

巨大的渴望与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

“我……”他的声音干涩发颤,脑中一片混乱,“我不知道……二哥,离开……能去哪里?又该如何……”

如何离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能逃到哪里去?

“这些你不必操心。”太子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孤只问你,想,或不想。”

想,或不想。

简简单单的一个选择,此刻却重若千钧。

暮色渐浓,暖阁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白圻望着他,望着这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在权力中心挣扎、此刻却问他是否想“离开”的男人。

脑海中闪过冷宫的阴寒,闪过上书房无形的暗涌,闪过猎场惊魂的瞬间,闪过肩头至今未愈的伤痛。

也闪过……那人递来的暖炉,沉默的陪伴,深夜守在榻边的身影。

许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清明。

他看着太子,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落在寂静的暮色,却无比清晰。

太子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碰触他,而是轻轻拢了拢他肩上滑落的薄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冷硬而坚定。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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