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安

三月末,桃花落尽,满树新绿。

宫里的气氛却比早春更凝重。

皇帝病势反复,太医院日夜轮值,朝政几乎全由太子把持。

奏折如雪片般飞入东宫,又带着朱批飞回各部,太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凝霜阁都去得少了。

白圻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偶尔也在庭院里练练字、看看书。

白烈来得也少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太子下了明令,以“三皇子需静养”为由,禁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凝霜阁。

这“闲杂人等”里,自然包括白烈。

第一次被拦在院门外时,白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院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次,他带了新摘的杏花,碧痕开门时,看见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给三哥的。”

碧痕接过花,小心翼翼地问:“四殿下不进来坐坐?”

白烈摇头:“不了,二哥有令,我不敢违。”

他说得平静,可碧痕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冷意。

第三次,白烈没带东西,只是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白圻知道这些,是从白澈口中听说的。

那日白澈来,说起外面的事,无意中提到:“四哥最近常去长乐宫找五哥。”

白圻正在练字,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毁了整幅字。

“他们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白澈摇头:“臣弟不知,只是偶然看见几次,四哥从长乐宫出来,脸色都不太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像是吵架。”

不像吵架,那像什么?

白圻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墨污了的字,心头一片沉郁。

他大概知道白烈在做什么。

也知道,白睿在利用他。

可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劝他?白烈不会听。

阻拦?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张扬率真的少年,一步步走进白睿精心编织的网里,走进那条布满荆棘和血腥的不归路。

——

长乐宫偏殿。

白睿正在与白烈对弈。

棋枰上黑白交错,已入中盘。

白睿执白,落子从容,步步为营。

白烈执黑,棋风凌厉,却有些急躁,几次落入白睿设下的陷阱。

“四哥心不静。”白睿落下一子,封死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声音温和。

白烈看着棋局,眉头紧锁,半晌,才落下一子试图补救,却已是徒劳。

“我输了。”他弃子认负,声音有些烦躁。

白睿笑了笑,开始收拾棋子:“输赢乃兵家常事,四哥不必在意。”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烈,“倒是四哥这几日,似乎心事重重。”

白烈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入口苦涩。

“是为凝霜阁的事?”白睿问,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白烈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二哥防我像防贼。”他冷笑,“连见三哥一面都不让。”

“太子殿下也是为三哥好。”白睿慢条斯理地说,“三哥身子弱,要静养,四哥性子急,去了难免吵闹。”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字字扎心。

白烈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五弟也觉得我碍事?”

“四哥误会了。”白睿神色不变,依旧温润,“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也强求不得。”

他说得意味深长。

白烈听懂了。

是在说三哥,也是在说太子。

“那依五弟看,我该怎么做?”白烈问,声音冷了下来。

白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重新摆好的棋枰上,缓缓道:“下棋如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要会以退为进。”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有些位置,看似重要,实则四面楚歌,不如……”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边角:“退守一隅,韬光养晦,待时而动。”

白烈看着那两枚棋子,心头一动。

“我的意思是,”白睿抬眼,直视他,“四哥与其执着于见不到的人,不如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陈将军的仇,还没报,陈家的冤,还没伸,四哥难道甘心就这样算了?”

白烈瞳孔骤缩。

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舅舅惨死,母亲以泪洗面,陈家一夕倾颓这些血海深仇,他怎么可能算了!

“五弟有办法?”他声音发紧。

白睿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冷的、算计的光。

“办法自然有,只是……”他顿了顿,“需要四哥配合。”

“怎么配合?”

“很简单。”白睿缓缓道,“从今日起,四哥少去凝霜阁,少提三哥,少与太子起冲突。做一个安分守己、痛改前非的四皇子。”

白烈眉头紧皱:“这有何用?”

“有用。”白睿语气笃定,“太子对四哥的防备,源于四哥与陈家的关系,也源于四哥与三哥的亲近。若四哥主动疏远三哥,对太子示弱,时间长了,太子的戒心自然就会松懈。”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他松懈了,我们才有机会。”

机会。

为舅舅报仇的机会,为陈家伸冤的机会,也是扳倒太子的机会。

白烈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将理智烧尽。

他知道白睿在利用他,知道这所谓的机会背后,藏着白睿自己的野心和算计。

可他别无选择。

就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毒蛇,也只能死死抓住,因为那是唯一的生机。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听你的。”

白睿笑了,那笑容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满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白烈的肩,动作自然,像真正的兄弟。

“四哥放心,有我在,陈将军的仇,一定能报。”

——

这之后,白烈果然不再去凝霜阁。

他甚至很少在宫里走动,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住处,或是去永寿宫陪陈贵妃,偶尔去长乐宫找白睿下棋,也是来去匆匆,不多停留。

宫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四皇子因舅舅之死大受打击,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安分守己。

连皇帝在病中都听说了,召白烈去了一回,见他确实消瘦憔悴,神色黯然,还安慰了几句,赏了些补品。

太子那边,对白烈的监视似乎也松了些。

东宫的侍卫不再日日盯着他,偶尔白烈在宫里走动,也没人再拦着。

一切似乎都在朝白睿计划的方向发展。

只有白圻知道,不是这样。

那日他在御花园散步,远远看见白烈和白睿并肩从假山后走出来。

两人说着话,距离很近,白睿侧头对白烈说了句什么,白烈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一刻,白圻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不是他认识的白烈。

他想上前,想叫住白烈,想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可脚步刚动,白烈已经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视。

白烈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经移开目光,对白睿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并肩,看起来很和谐,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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