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江南

五月初,榴花似火。

宫里的夏意渐渐浓了,凝霜阁的蔷薇开得更盛,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甜腻。

自那夜之后,太子来得更勤了。

不再只是匆匆探视,而是真的会留下,陪他用膳,陪他下棋,陪他在庭院里散步。

有时夜深了也不走,就宿在凝霜阁的偏殿,清晨才匆匆离开去上朝。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从前的疏离和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宁。

就像此刻。

午后,暖阁里有些闷热。

白圻坐在窗边看书,太子坐在他对面批阅奏折。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可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的气息。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谧安详。

太子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白圻。

白圻正专注地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颤动。

太子看着,心头涌起一股温软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这样的画面,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永远不会到来。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白圻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沉浸在书中的茫然,随即才清醒过来:“《南华经》。”

“庄子?”太子挑眉,“怎么想起看这个?”

“随便翻翻。”白圻合上书,看向他,“二哥批完了?”

“嗯。”太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日可还好?天热了,别中了暑气。”

“还好。”白圻应道,顿了顿,又说,“二哥这几日似乎很累。”

太子这几日确实疲惫。

皇帝病势反复,朝中暗流涌动,白烈和白睿那边动作频频……所有事都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此刻,看着白圻眼中那抹真切的关切,所有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

“没事。”他握住白圻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有你在,就不累。”

这话说得太直白,白圻耳根微微泛红,想抽回手,却被太子握得更紧。

“白圻。”太子看着他,眼神深沉,“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去江南。”

江南?

白圻怔住。

“去看小桥流水,看烟雨楼台,看十里荷花。”太子声音很轻,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梦,“你不是说,宫里太冷吗?江南暖,一年四季都暖。我们可以住在水边,推开窗就能看见船,听见橹声。”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仿佛那个江南不是遥远的梦,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白圻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江南。

那个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那个有着杏花春雨、吴侬软语的地方。

真的,能去吗?

“二哥。”他轻声问,“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太子沉默下来。

什么时候能结束?

可他看着白圻眼中那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还是说:

“很快。”

哪怕只是谎言,哪怕只是安慰。

他也想给他一个希望。

一个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希望。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我等着。”

太子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哑:

“一定会的。”

一定。

他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去那个温暖的、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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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欠他的。

欠了无数个日夜的愧疚和思念。

这一世,他一定要还。

——

长乐宫偏殿。

午后阳光炽烈,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白睿正在煮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可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白烈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煮茶的水沸声,和棋子偶尔落在棋枰上的清脆声响。

这样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自从陈平死后,白烈就常常这样。

不说话,不笑,就干坐着,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只有偶尔提到陈平两个字时,眼底才会燃起一点疯狂的火光。

白睿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报仇,在想怎么扳倒太子,在想怎么让那些害死他舅舅的人,血债血偿。

这样的白烈,很好用。

像一把锋利却无主的刀,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刺向该刺的方向。

可有时候,白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也会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近乎掌控的快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在意。

就像现在。

他看着白烈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棋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打破这片死寂,想看到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火光,哪怕那火光是为了仇恨,是为了杀戮,是为了,他。

“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茶好了。”

白烈没有反应,依旧盯着手中的棋子。

白睿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刚分下来的。”

白烈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杯茶。

茶水碧绿清澈,香气清雅,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想喝?”白睿问。

白烈沉默片刻,才哑声道:“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喝。”白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陈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糟践自己。”

提到陈平,白烈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白睿,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

“舅舅不会白死。”

“我知道。”白睿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四哥更要保重身体,只有活着,才能报仇,不是吗?”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看向白烈,眼神深不见底:

“还是说,四哥已经失去斗志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白烈心里。

他猛地抓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痛,可他却觉得痛快。

仿佛这痛,能稍稍抵消心头的恨。

“我没有。”他放下茶杯,声音嘶哑,“我永远不会忘。”

“那就好。”白睿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他重新为白烈斟满茶,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任性的孩子:

“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忍耐,要等待,要,抓住最好的时机。”

白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时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白睿端起茶杯,对着阳光看了看,茶水碧莹莹的,映着他温润的眉眼,“等父皇的病,再重一些,等太子,再得意一些,等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时……”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向白烈,眼神幽深:

“那时,就是我们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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