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鲜衣怒马

白圻提起食盒,回到屋内,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

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豌豆黄,枣泥山药糕,还有一小碗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热气微微,香气扑鼻。

下层,则是一个带盖的青瓷汤盅,盖子边缘有细微的热气溢出,里面正是所谓的“温补汤药”。

食物看起来毫无问题,甚至诱人。汤药的味道从缝隙里透出,是淡淡的药材清香,并不难闻。

但白圻没有动。

太子白翊的态度越清晰,越细致,他心中的疑团就越大,警惕也越高。一个残酷暴戾的储君,突然对他展现出超越常理的“呵护”,这更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想起那个打不开的礼包。“不可重复打开”。

想起太子看他时,那深邃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神色。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隔着一层浓雾。

白圻将食盒盖上。

他不敢吃。

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轻易碰这些来自东宫的东西。

哪怕,目前现在看来他并无恶意。

他走到墙角,捧起破陶碗里残留的雨水,仰头灌下。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几分饥饿,也让头脑清醒了些。

必须想办法验证。

验证太子的意图,验证这些食物,或者说,验证他自己的那个离奇猜想。

夜色渐浓,凝霜阁内没有点灯。

白圻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

纸条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和屋檐。

雨下了一夜。

白圻几乎没怎么合眼。

饥饿、寒冷,以及心头沉甸甸的疑团,让睡眠成为一种奢侈。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将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木盆挪到漏雨最厉害的地方接水。

高禄送来的食盒还放在桌上,纹丝未动。

点心早已冷透,汤药也凉了,那点药材的清香被潮湿的霉味掩盖。

不能再等了。

白圻看着自己苍白消瘦、在寒冷中微微发抖的手。

身体的本能在抗议,理智的弦也绷紧到了极限。

他必须冒险,必须去验证。

他换上了碧痕送来的那套干净中衣,外面依旧套着那件破旧的靛蓝袍子。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红木食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雨夹杂着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将食盒抱在怀里,微微遮挡。

他没有去东宫。

那里守卫森严,不是他能轻易靠近,更不是他该去“质问”的地方。

他去的方向,是御花园靠近西六宫的一处相对僻静的凉亭。

那地方离他们初次相遇的回廊不远。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去那,或许能遇见他。

那条路,要穿过一片半荒废的梅林。

刚走到梅林边缘,前方弯道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

“驾——让开!前面的人让开”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已如闪电般掠至眼前。

马背上少年一身朱红绣金骑装,衣袂在疾驰中猎猎飞扬。

他未戴冠,一头墨黑长发仅以一根艳红发绳高高束起。

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条滑落,却未曾折损半分眉宇间的飞扬神采。

他眉眼张扬,唇边笑意畅快,手中长鞭轻扬,人与马浑然一体,在这冷寂的宫道上纵情驰骋。

鲜衣怒马,不外如是。

那一瞬,白圻竟看得有些恍惚。

这是被宠着、惯着、在锦绣堆里被浇灌出的天之骄子。

与这深宫里的阴谋算计,与他这般在角落挣扎求生的人,分明是两个世界。

白圻来不及躲避,只得急退两步,背脊抵上粗糙的梅树干,低下头去。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光。

就在黑马掠过他身前那一瞬,马背上的少年眼尾随意一扫,目光却蓦地顿了一刹。

他并未减速,只习惯性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朝那方向瞥去一眼。

极快的一瞥。

可就在那一瞬,白烈飞扬的眉头,急不可查的跳动了一下。

路边那人衣衫旧得发白,身形单薄如纸,几乎要融进身后灰褐的树干里。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节苍白的过分的下颌和脖颈。

还有一双冻得微微发红,紧紧攥着一只食盒的手

最让白烈心头莫名一动的,是在他目光扫过的刹那,那人似有所感,极轻的抬了一下眼。

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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