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血染宫阙4

时间倒回至丧钟敲响前,那个最混乱也最关键的黎明前的黑夜。

白烈刚转过身去就后悔了。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石板上那个小小的布包上。

夜风掀起布包的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纸张的边缘。

“……”白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白澈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白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弯下腰,伸出了手,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捡起了布包。

布料粗糙,触感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僵硬地解开系绳,展开。

里面是几张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记录或抄写下来的,内容并不复杂:

一份是边境军粮调度异常的记录,时间点恰好是陈平将军最后一次出征前三个月。

异常批文的最后核准签名处,有一个模糊但眼熟的私章印记——白睿手下经营的商号标记。

一份是京城几个言官的私下通信抄录,内容直指陈将军“拥兵自重”、“恐有异心”。

通信的时间,早于朝堂上正式弹劾陈平的奏折整整两个月。

而其中一位言官,上个月刚收了五皇子府送来的一对前朝玉璧。

第三张纸最薄,也最致命。

那是一份从刑部流出的、本该销毁的审讯残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了一个在陈平案发前两个月被捕的军中低级文吏的口供片段。

那文吏供称,曾有人高价向他购买过陈将军日常书信的笔迹样本。

审讯在此处中断,备注写着“人犯暴毙于狱中”。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极细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买者,城南墨韵斋”,而墨韵斋的东家正是五皇子表兄。”

最后,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像是匆忙撕下的一角,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犹新:“陈平流放途中,意外遭遇悍匪伏击,经查,由五皇子安插于兵部之人酒后失言,传入市井,最终辗转抵达匪首耳中。”

白烈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在他指尖簌簌作响。

那些字迹在他眼前晃动、扭曲,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些……这些能说明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别人栽赃……”

“四哥心里清楚,是不是伪造的。”白澈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你可以亲自去确认,当然,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

白烈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白澈:“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白澈微微摇头,“只是碰巧比四哥多留心了一些。宫里的人,习惯了看不见我,所以有时,反而能看见更多。”

他顿了顿,看着白烈惨白的脸,继续道:“陈将军的案子,太子确有打压之心,但起初并未起杀意。”

“是有人在背后不断添柴加火,把边境的小摩擦说成蓄意挑衅,把兵力调动渲染成图谋不轨……”

“而这个人,似乎很懂怎么利用朝堂的党争,也很懂怎么煽动一个人的仇恨。”

“为什么……”白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舅舅跟他无冤无仇……”

白澈的目光清澈见底,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或许……”

他看向白烈,“是为了能制造一个满怀仇恨、孤立无援,又恰好手握一部分兵权,容易操控的‘刀’。”

“你!”白烈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一个工具?”

“是一把很好用的刀。”白澈纠正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他甚至不需要骗你太多,只需要给你一个‘太子是元凶’的目标,再给你一点虚假的温情和理解,你就会自己把所有的路都走完。”

“……那父皇?”白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澈沉默了片刻。

“父皇的病,是积劳成疾,但最后那碗药……”他轻轻叹了口气,“负责父皇病情的太医昨晚失足落井了,四哥,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白烈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上。

布包从他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他以为自己是在复仇,是在挣扎求生,是在为自己、为舅舅讨一个公道。

可实际上,他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他的仇恨是别人点燃的,他的刀是别人递的,他豁出性命要走的这条路,根本就是一条为别人铺就的、通往权力顶端的血路!

而他,白烈,只是一个可悲的、被利用到极致后注定要被丢弃的卒子。

“哈哈……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比哭还绝望,“原来如此……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最大的笑话!”

“那你呢?”他突然止住笑,死死盯住白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等到现在?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

白澈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里露出无辜的表情,

“我也是才知道呢。”他轻声道,“我一直在等。”

“等四哥你,还能因为一句话、一个布包……停下来,转过身。”白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你心里,除了仇恨,还剩下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白烈怔住了。

白澈缓缓道,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烈。

“说起来,四哥,你还记得吗?”白澈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柔和,“去年冬天,雪下的很大。你猎到了一只罕见的白狐,兴冲冲地跑到凝霜阁,想用狐皮给三哥做条围脖御寒。”

白烈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段记忆,被他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却被白澈轻易勾起。

“三哥看着那只白狐,看了很久,然后对你说:“四弟,放了它吧,天这么冷,它也需要回窝。”

白澈缓缓复述着,目光落在白烈剧烈颤动的眼睫上,“你当时很不高兴,觉得三哥不识好歹。但最后,你还是把那只白狐放了。看着它一瘸一拐跑进雪林深处时,你回头对三哥说:‘三哥,你心太软了,这样在宫里会吃亏的。’”

“三哥当时笑了。”白澈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说:‘没关系,有四弟在,我吃不了亏。’”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白烈尘封的记忆闸门。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雪天,凝霜阁廊下,三哥披着旧裘衣,脸色苍白,却对着他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也映着他自己当时意气风发的、带着点懊恼的脸。

“没关系,有四弟在,我吃不了亏。”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变得更厉害,保护好这个心软又体弱的三哥,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亲手推开了他。

后来,他默许甚至参与了可能害死他的阴谋。

后来,他为了报仇甚至要将对方和自己一同拖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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