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死别

太子亲征离京那日,天色阴沉。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只有素服轻装的三千精骑,沉默地集结于玄武门外。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连战鼓都未曾擂响。

白圻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他看不清那支队伍最前方的人影,看不清那人的眉眼,甚至看不清他是否回头。

但他就是知道。

知道那人的目光,一定曾穿透这种种阻隔,落向他站立的方向。

他没有去送。

离京前夜,那人将他拥在怀里,一遍遍吻着他说:“别来送我,看着你,我怕我会走不动。”

他自己也怕。

怕看到那人一身戎装的模样,怕看到那双总是凝视他的眼睛里,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拉住他的缰绳,说“别走”。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白圻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碧痕抱着厚重的斗篷寻上来,低声哀求:“殿下,风太大了,回吧。”

他这才恍然惊醒般,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白澈偶尔会来探望,带来一些外界消息。

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劝他宽心,说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定能凯旋。

白圻总是安静听着,并不多问。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澈每次提及太子时,眼底总有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情绪。

但他没有深究。

他宁愿相信那是自己多心,宁愿将全部心力都放在祈祷那个人平安归来上。

有时实在心慌得厉害,他会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画笔。

画江南的烟雨,画北境的雪,画想象中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

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碧痕有时会红着眼睛说:“殿下,您瘦了。”

白圻只是笑笑,抚平画纸上一点墨渍,轻声说:“等他回来,就好了。”

一个月,两个月。

北境的消息时断时续传来,大多是好消息。

京中因皇帝驾崩和因宫变而浮动的人心,也似乎随着远方的捷报,渐渐安定下来。

朝堂上对太子的非议声,在实实在在的战功面前,暂时偃旗息鼓。

就连那些之前跳得最欢的言官,也开始斟酌词句,称颂“储君英武,国之栋梁”。

白圻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

捷报越多,意味着战事越烈。

刀剑无眼,那人身处前线,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对阵,都可能……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更用力地握住画笔,在宣纸上涂抹出更鲜艳的色彩,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

他注意到,白澈来探望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偶尔来时,少年身上的气息也越发不同。

那种属于皇子的青涩与收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隐隐透出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开始频繁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姿态越发娴熟老练。

白圻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直到——

离京后的第六十七天。

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马背上的人将一份染血的军报高举过头顶,冲进了刚刚开启的宫门。

“北境大捷!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亲率精锐,阵斩新任大汗!胡人主力溃散,远遁漠北!北境……平定啦!”

捷报如同惊雷,瞬间炸响整个京城!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喜形于色,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持续数月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道捷报彻底驱散。

东宫里,白圻听到消息时,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染污了刚刚画好的一树桃花。

他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扶着桌案,指尖微微发抖,脸上却绽放出数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灿烂的笑容。

赢了!

他赢了!

他平安了!

他就要回来了!

碧痕和其他宫人喜极而泣,殿内一片欢腾。

白圻却忽然觉得有些眩晕,心口跳得厉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

快了,就快团聚了。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说他,怎么可以这么让人担心。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的暖意。

然而,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日。

午后,又一骑驿马驰入京城。

这一次,没有欢呼,没有捷报。

来人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捧着的,是一个沉重的、覆盖着玄色锦缎的紫檀木盒。

以及另一份盖着北境镇北将军印信,并有数名高级将领联名画押的密奏。

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刚刚沸腾的京城。

“太子殿下……在追击胡人残部时,于狼口峪遭遇胡人死士埋伏……身中数箭,伤势过重……已于三日前,在军中……薨逝。”

“殿下临终前,命人割下胡人大汗首级,与捷报一同送回……殿下遗躯,已按军中惯例,就地火化,骨灰盛于盒中,由亲卫护送回京……”

死寂。

刚刚还在欢庆胜利的百姓懵了,傻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

朝堂之上,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大臣们面色骤变。

国丧未过,储君又薨?

这大晟的天,难道真的要塌了吗?

消息传到东宫时,白圻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画作,打算等太子回来,一张张指给他看。

碧痕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白圻手里的画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痛哭的碧痕,看着闻讯赶来、面无人色的其他宫人,看着窗外忽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世界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离了。

他听不见碧痕的哭声,听不见远处隐隐传来的百姓哀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开口: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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