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堂到地狱(回忆六)

江念自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从早逝的母亲那里遗传而来的心脏缺陷像悬在他生命头上的一把刀,手术前担心成功率,手术之后又忧虑复发。

正因如此,从小到大,无论是外公外婆还是江远舟,身边的人从来都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不苛求学业,稍微累了不舒服了就可以请假不上学;不督促上进,鼓励他多放松多休息,偷懒甚至躺平都是应当的。

对于他所有的需求都尽量及时地满足,不留遗憾。

上学之前,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家里或是医院,和同龄的孩子没多少接触。

江念的人生是从八岁那一年开始重启的,成功的手术和艰难而有效的康复为他走进真正的社会推开了一扇门。而在陌生世界的门口,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裴砚。

裴砚嘴上数落江念是被惯坏的小孩儿,要是天生性格再恶劣一点,还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子。他批评他任性,娇气,懒散,得过且过,不思进取……

江念觉得——裴砚说的可太对了,但是他改不了啊。

裴砚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他拿了困难档位的剧本,唯有勤奋和自律作为装备。

江念的亲近始于好奇和利用,他好奇裴砚为什么那么晚了还要在医院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孜孜不倦地写写算算,他利用裴砚作挡箭牌,显得他总往江主任科室跑的行为没那么小孩子气。

渐渐的,亲近成了一种习惯。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裴砚对他既嫌弃又纵容,他亲眼目睹了裴砚在人生转折处的愤怒与无力,即使在那样的情境之下,他还是用自己不够高大的身躯本能地把江念挡在身后。

也许是前十八年过得太随心所欲,也许是对裴砚的信任扎根在骨子里,他意识到自己不寻常的情感时,最快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要告诉裴砚。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混乱的情绪也要排在后面,他没出息地又哭了,他原本一点儿也不想哭的。

“裴砚,我喜欢你。”江念不做一丝保留,“不是那种对哥哥的喜欢,是想跟你谈恋爱,一直在一起的喜欢。”

裴砚居然没有很震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太晚了,先休息吧。”

江念执拗地,“你听到没有?”

裴砚,“……念念,你不能熬夜。”

江念哼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寝室,不情不愿地,“好吧。”

他挂了电话,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爬上他自己的床铺,纠结烦懑的心绪奇异地平缓下来,生物钟起效,他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学校有艺术节的活动,江念所在的社团负责一个现场素描摊位,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宿舍还要跟大家聚在一起做总结分析,提出改进方案。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好几天,中间喝口水的间歇,他顶多像往常一样插空给裴砚发张图片,分享两句话,没空盯着手机等回复。

艺术节在国庆假期前三天结束,也是在这一天,江念才猛然醒悟,裴砚在躲他。

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像只炸了毛的猫,直接定了去北京的高铁车票。几个小时的车程,他把这几天自言自语的对话框打开,反反复复地翻看,眼眶又酸又胀,像被细小的针头戳着,氤氲的水雾打着转,却一滴泪水也没有掉下来。

裴砚给自己找了个夜市的兼职,晚上从饭店下班还可以再去干两个小时。这样,从早到晚,他的时间被压榨得几乎没有一丁点缝隙。

今晚寒流来袭,凛冽的北风吹得大排档的棚子哗啦啦响,没什么人了,老板提前收摊。

午夜1点,当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楼,走到家门口才看到那个蜷缩着蹲在墙边的身影时,就在那一刹,裴砚眼里的情绪如波涛汹涌,盛不下压不住。幸亏楼道光线晦暗,小孩看不清楚。

江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帘肿了,没在哭。裴砚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江念刚动了一下胳膊,又落下。

裴砚收回手,攥了攥。

“腿麻了。”江念低声。

裴砚垂眸,“……嗯。”

他沉默而安静地等待着,江念扶着墙,一点点活动手脚,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眼花。

裴砚打开门,江念跟着走了进去。

他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等着裴砚给他倒了一杯水。裴砚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江念拿过来,握在手里。

谁也没有开口,空气像凝固的水泥,堵得人心口憋闷,喘不上气。

裴砚睨向出租屋墙上的挂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念坚持,“我想现在说。”

裴砚,“很晚了。”

“没关系,我可以。”

“江念,”裴砚严肃地,“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分轻重的道理还要我跟你说吗?”

江念抿紧了唇瓣,这是他生气的信号,他在等裴砚哄他。

裴砚错开视线,没什么表情,这是不会让步的意思。

江念吸了吸鼻子,“好,那你明天别躲开。”

他起身,顺手把水杯递还给裴砚,裴砚顿了一息才去接,江念松了手,杯子滑落,两人同时去抓,手碰到了一起。

裴砚面色骤然一变,一把拽住了江念的手心,“念念……” 他喉咙抖得差点儿发不出声,“你有没有不舒服?”

人发烧的时候,手脚经常发凉,而江念会特别的冰凉,从小就是。

裴砚把他拖过来,额头顶上去,“你发烧了。”

江念绷着的一口气泄了,后知后觉地有些飘。

“你等了多久?”裴砚恨不得掐死自己,今晚断崖式降温,他刚刚脑子在想什么?

他抓着江念不敢松开,捡了一件沙发上的外套把人裹上,直接托着屁股抱了起来。江念已经长高了,这样的姿势并不合适,但他们俩都没注意到。

裴砚抱着江念往外走,又快又稳地下楼。

“心脏有没有什么感觉?头疼不疼?”

江念揽着裴砚的脖子,脑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有点困。”明明刚刚还不想睡的。

“别睡,”裴砚心急如焚,“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嗯。”江念含糊地应了一声。

裴砚在手机上叫车的同时也沿着马路往主干道上走,“念念,江念,你跟我说说话,别睡好吗?”

还算幸运,在十字路口赶上一辆下客的出租车。

裴砚一路逼着哄着江念跟他讲话,江念委屈,“你好吵。”十几分钟的路程显得无比漫长。

到了医院,把人抱进急诊,裴砚镇定地交代病情,强调既往病史和用药禁忌。

万幸,江念刚起热不久,体温还没有那么高,控制及时,有惊无险。但他的情况特殊,就算用药之后体温度很快降下来,其他检查也没发现异常的地方,还是留院观察了几个小时。

江念终于被允许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裴砚趴在床边,微微阖眸,眼底一片青灰。江念静静地端详了许久,思索了很多。

他一动,裴砚就醒了。

从医院离开,回裴砚那里休息了一天一夜。其间,江念大部分时间窝在小屋的床上补觉,裴砚早上给他量过体温,白天留好饭菜和药片,傍晚提早回来。

江念本来有一肚子的话和一箩筐的问题,最后他只说了几句。

江念,“裴砚,我说喜欢你,你听明白了吗?”

裴砚,“江念,你还小,有些事……”

江念打断他,“你不喜欢我,是吗?”

裴砚,“……我把你当弟弟。”

“好,那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江念深呼吸,“反感吗?”

裴砚皱眉,没有回答。

江念追问,“你觉得恶心……”

“没有,”裴砚厉声,“你别胡说。”

江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可信度。

“那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行吗?”

裴砚眸底几不可查地颤动,他点了点头。

江念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裴砚打算送他,江念拒绝。

这件事上裴砚不会迁就。

江念,“有个师兄替我爸来接设备,正好明天回去,我跟他一起。”

“师兄?”裴砚怀疑。

“嗯,”江念心平气和地解释,“我爸是没什么时间带学生,师兄本来是王教授的关门弟子,王教授前年去世了,交代给我爸的。他接了就会带下去,师兄很优秀,我爸欣赏他,有时候会来学校看我,挺熟的。”

江念把手机摊开来,打开跟师兄的对话给裴砚看,话说到这份上,他没有理由反对。

裴砚送江念到车站,小孩儿笑着和他摆手,淡定地仿似一夜之间长大了,“不用送了,师兄已经到了,在等我。”

裴砚止步,目送江念的背影进站,遥遥望见两个人并肩消失。

第一次,江念没有回头。

往后一个月,江念说到做到,该联系联系,频率和语气一如既往,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有裴砚心里不舒服,他真的像是弟弟了。

“裴砚,你弟好像有情况啊。”周琛把手机怼到裴砚面前,“你不会没看见吧?”

江念今天又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的中间是他和一个抱着吉他的女孩在舞台上对视。

裴砚扫了一眼,他看了何止百遍。

“这是演出吗?怎么有点儿假戏真做的意思。”

周琛喋喋不休地点评,“这女孩瞧着够成熟的,没想到咱弟弟好这一口。也是,这年头流行年下可爱弟弟配御姐。”

他八卦,“这是江小念同学的初恋吗?”

裴砚,“不知道。”

周琛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你这哥哥当的不尽职啊,这么大的事,不是亲的也该关心关心,人家江念平时是怎么对你的?欸,你别走啊,饭不吃了?”

没过几天,周琛在图书馆堵到裴砚,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边,“这是怎么回事?”

裴砚不用看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面色铁青。

“谈恋爱可以不管,但这……”周琛操心,“孩子小,别被人带歪了。”

江念发的照片是他自己,面前有一大束玫瑰花,抱着花递给他的人没有露脸,但手腕处的衬衫扣和捧花的手,很显然不属于女人。

何况配的文字还是,“他说等我三天。”

第三天晚上,江念等到了裴砚。

“你怎么来了?”江念到学校门口接他,“要进来吗?”

“不了,”裴砚站在校门口的高墙下,一半身形隐匿在暗影里,“我,来看看你。”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去赶回程的最后一班车,明天早课的老师很严格,非病请假会给不及格。

他风尘仆仆而来,身上是来不及换下的工作服,沾染着不知是饭店还是火车上的烟草味。裴砚瘦得厉害,下颌骨的棱角愈加锋利。

有时候,坚硬和脆弱的区别只在一线。

江念心软了一下,又硬起来。

他走近,“想我了吗?”

江念脱口而出,语调轻松地和过往十几年里成百上千次问过的一模一样,可裴砚如鲠在喉,头一回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眸光在自己和江念身上打了个转,退了半步。

江念看了一下手表,“待不了多久吧?”

裴砚,“二十五分钟”

“有话直说吧。”

“江念,”裴砚勉强开口,“有些事,你要考虑清楚。”

“比如呢?”

眼前是江念开开阖阖的唇瓣,还好,比之前病中多了点血色。

裴砚太用力地咬着后齿,口角抖了下。

江念也不想逼他,“你是说我喜欢男人这件事吗?”

“江念!”裴砚警惕地往一旁扫视。

江念无奈地笑了下,眼底毫无笑意。

他放低了声音,“没关系的,我们学校环境挺开放的,这种事虽然不是很普遍,但也不用太忌讳。”

裴砚踟蹰良久,“不能改了吗?”

江念眸色澄清,语气戏谑,“裴砚,你是学医的。”

“……那个人……”裴砚问不下去。

江念云淡风轻,“师兄对我挺好的,我应该会试试。”

江念耐心地等着时间走到底线,裴砚没有再开口。

“回去吧。”江念催他。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裴砚一定会回去的,赶不上火车,他会坐夜间的大客车,不安全。

裴砚,“你先进去。”

“不。”江念很坚决,“你先走。”

裴砚转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手脚上好似绑缚着镣铐,勒得血肉模糊,却不得不迈步。

一米,五米,十米……

“裴砚。”江念喊住了他。

裴砚回身。

江念往前走了一半的路程,停在那里。

他眨着清凌凌的瞳仁迎着裴砚沉得不见底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裴砚,我好像从挺久以前,就不再叫你哥哥,不过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意识到。喜欢男人这事儿我查的资料上说,大部分是天生的,不赖谁。是我先喜欢你的,以后会不会喜欢别人我也不清楚,但我不强迫任何人,我不会停在原地,我也不怕。”

他又跨了半步,“裴砚,我最后问你一遍,喜欢我吗?”

裴砚喉结滚动,心口难言。

“要跟我在一起吗?”

裴砚在江念炙热的目光中,往前动了小半步。

这就够了。

江念飞扑过剩下的距离,像一只勇敢无畏的小兽,将一个青涩的轻吻印在裴砚的脸颊上。

仓促的开始,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裴砚一路狂奔,才赶上了火车。坐到位子上,他的心跳还乱着节拍,呼吸也断断续续,江念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今晚室友请假外宿,屋里只有他自己。裴砚不准他一直打电话,到点了要先睡。江念黏黏糊糊地说了好几次晚安,就是不挂断。几乎都是他在讲,裴砚间或回应。

江念闭上眼,枕着困意嘀咕,“学姐就是在逗我玩,还是师兄人好,什么忙都愿意帮。”

裴砚语气不善,“帮什么忙?”

江念没听出来,“帮我追你啊。”

裴砚目色软下来,“……非得弄得人尽皆知?”

江念,“你傻不傻?朋友圈可以指定谁能看见。”

裴砚恍然大悟,气得发笑,“是只给我看?”

江念坦白,“还有周琛他们几个,”他吃吃地乐,“总得有人敲边鼓吧。”

裴砚,“……”栽这小狐狸手里,他一点儿也不冤枉。

恋爱的感觉很神奇,一切都没变,又仿佛全都变了。

以前也想念,但不似这么抓心挠肝,江念万分庆幸,他们学校放圣诞假期,不然他肯定熬不住要翘课了。他习惯性地赖在裴砚身边,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手往裴砚宽大的手掌里塞,只不过不再是一个牵着另一个,十指交握的触感格外让人心安。

裴砚喜欢他的手,总爱下意识地抚摸画笔留下的薄茧。

当然,偶尔也有不和谐的地方。比如江念想要更进一步,裴砚总是推三阻四。江念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之前上网下载小电影看过后不曾产生的悸动,都积攒在一起爆发,只要待在裴砚身旁,他就忍不住想要试试,要更亲密,要彼此拥有。

裴砚说他年纪小,担心他的身体,怕他承受不住……很多理由。

最终,当然是裴砚退步,江念如愿。不过,过程曲折了些。失败了三次,才磕磕绊绊,姑且算是做了。江念就是只纸老虎,之前大无畏地百般央求,中间哭着喊着疼要他停下,过后又埋怨干嘛要听他,喊一点疼就停下。

第一次事后,裴砚紧紧搂着江念疼到战栗的身体,凶得像要把他揉进血肉里。

他亲手斩断了小孩的退路,自己那些瞻前顾后愧疚忧虑也必须放下。

当时,他以为天堂不过如此,就是让他死在这一刻,也心甘如饴。

他为什么就没死呢?

如果死了,就不用看到,自己万般珍惜的虔诚地捧在手心里舍不得的,旁人可以轻易占有。

如果死了,就不会感受到,把他推下地狱,江念根本不用动一根手指,只需要冷漠地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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