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准走

第二天,江念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走出去两步,他愕然站住,揉了揉眼睛。

裴砚昨晚弄出来的动静他听到了,后来他吃了药就睡着了。现在,一堆残羹冷炙和碗盘碎片散落在地面,裴砚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仿佛凝固了一整个晚上似的。

江念的心乱了,他本来就做不到多么心如止水,他一直很胆小,只是不得不逼自己坚强起来。

他刚要往前走,一声厉喝吓得他又退回去半步。

“站着!”裴砚烦躁地起身,去厨房拿了扫帚把垃圾打扫干净,又取了洗地机清洁油污和碎渣,来来回回找了三四遍,确保没有遗漏。

他不耐烦地命令,“穿拖鞋。”

江念起床迷迷糊糊的,光着脚就出来了。

等他回屋穿好拖鞋,去卫生间收拾利索再出来,裴砚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面无表情,眼下是难以忽视的青影。

江念怕自己动摇,“我今天就搬走。”

这么迫不及待?昨天见面,今天搬走……裴砚几乎压不住心口横冲直撞的戾气。

他直勾勾地盯着江念低垂着的发旋,几秒之后转开视线,“明天吧。”

“为什么?”江念有点儿懵,他倒不是自作多情以为人家会留他,可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呢?

“今天刘阿姨做最后一天,别让她空跑一趟。”

“哦……好吧。”

裴砚提出要求,“当着我的面搬。”

“……”

也对,租客离开前理应让房主检查清楚。

江念,“知道了。”

他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裴砚起身回了房间,好像多不耐烦跟他待着似的。

江念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换了衣服先出门。

刘阿姨来的时候,房里空无一人,阿姨困惑不解,为什么要让她多做这一天,她随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边的时候,一愣,懂了。

裴砚在路上给中介打去了电话,“房子今天能看吗?”

中介没料到客户比他还积极,赶忙一通联系后回复他,“最早明天。”

裴砚只能,“行。”

刚到办公室,他的手机响了,是雇佣的私家侦探秦伟打来的。他们的约定是,每日一次,将江念的行程用邮件发过来,没什么特殊情况不必电话联系。

裴砚的心急速地往下沉,“喂,发生什么事了?”

秦伟,“没事,裴先生,我想问一下,您让我准备的东西到了,送到哪里?”

裴砚无声地松了口气,“在公司地下的停车场吧。”

秦伟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迟疑须臾,他和周琛交往挺多年,不只是雇佣关系,也清楚裴砚是周琛的合伙人兼兄弟,出于职业道德,他不能透露雇主隐私给第三个人,但他还是多嘴提醒了一句,“裴先生,凡事三思而行。”

裴砚还没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卡余额变动信息传了过来。

他眸色暗了暗,“……谢谢。”

“好吧。”秦伟听出来了,白说了。

江念一大早敲后门,把夏小青吵了起来。他搬走之后,夏小青休息的时候就将小房间和前边机房连通的门锁上了。

“你最好是有要命的急事。”夏小青起床气挺大。

“你帮我手机设个定位,”江念把电话递过去,“就是你随时能看到我在哪那种。”

夏小青接过来,脑子还没转明白,“干嘛,我又不是跟踪狂,再说了,我要跟也不跟你啊。”他蓦地一机灵,“你不是决定要做什么了吧?”

“嗯,”江念痛快承认,“我准备配合季明,装作相信他,看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

夏小青一百个不赞成,“不治病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先想办法做手术,其他的事放一放。”

江念编了个理由,“人家找到更适合的志愿者了。”

“少来蒙我,”夏小青并不好骗,“还是钱的事儿吧?不行,我再去陈天皓那闹一场,他当初可不止贪了我几十万。”

“你得了吧,”江念失笑,“我可不想再多张欠条,你在他那里讨不到便宜。”

夏小青暴躁地撸了一把头发,“反正一张也是欠,几张也是欠,你就跟你那个前任实话实说呗,我觉得有戏。”

江念瞳仁颤了颤,偏过头去,没说话。

如果季明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或许真的会忍不住,他原本就不是那么勇敢独立的人,他对裴砚的依赖刻在骨子里,根本戒不掉。可他无法忽略那件事,即便他相信江远舟,他也在拼尽全力去证明他父亲的清白……可还是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江远舟并不是完全置身事外,如果他要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曾经亲眼目睹失去父亲的裴砚像一个茫然愤怒的小兽,他要保护柔弱的母亲,他不理解什么是遗体捐赠,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但他不会妥协。是江远舟的劝说和保证,让那对走投无路的母子妥协,认命,乃至同意。江远舟帮助过很多病患和家属,可无疑对裴砚母子是格外照顾和上心的,江念一直避免去揣测,这代表着什么?他是知情之下的补偿,还是洞悉之后的愧疚?

江念该如何面对裴砚?

这道坎他迈不过去,怎么可能再赤裸裸地利用裴砚的同情心。

“说过了,他不借?”夏小青误解了江念的沉默,“这么铁石心肠吗,看着不像啊。”

江念,“说了是医院那边的情况,以后有机会再说。”

“你的病不是拖不了多久吗?”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有数。”

“你有……”

“行了,快干正经事行不行?”

夏小青瞪了他一眼,“我能看见你的定位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孙悟空,一个跟头翻你那儿去,降妖除魔。”

江念被他逗乐了,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有备无患,以防万一。我每次见季明之前,跟你报备,有特殊情况我想办法联系你,你帮我报警也有个地址不是。”

夏小青嘴上磨叽,手上干活没耽误,对于曾经银行的技术大拿,这点儿设定小菜一碟。他把手机递还给江念,不放心地,“那家伙是个喜欢玩阴的,而且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就算要对你不利,我觉得他也不会自己动手,你万事小心,不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危险。平时也随时给我发定位,隔一个小时报个平安。”

“好的,夏婆婆。”江念在笑他啰嗦。

夏小青作势打人,“你有没有良心?”

江念躲开,“好了,我记住了。我身上唯一有价值的地方,值得他们大费周章的,无非是我爸在香港银行保险柜里留下的东西。所以,我出境之前,应该问题不大。”

他眸色清明,“之前,我没报多大希望,只觉得我爸可能给我留了笔钱。现在,他们这么紧张……”他眼中光芒一闪,“我也更期待了。”

夏小青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孩太难了,老天到底长不长眼?

裴砚在地下停车场拿到秦伟交代人送来的一箱物件,他没有打开,直接放在后备箱,打算明天带着去看房子。没有意外的话,他会当场付款,定下来。

“干嘛呢?”他扣上车门怔忡片刻的工夫,周琛拍了他一下肩膀,他们两个的车位是并排相邻的。

裴砚扫他一眼,“老板,早。”

周琛笑了,“昨晚喝多了起不来,你扣我工资吧。”

裴砚往电梯的方向走,扔给他一句,“考勤不归我管。”

周琛追上去,“说正事,那个姓陈的约我,说是谈合作,让我带上你。”

裴砚转头。

“你上回跟他说,正经谈生意就大大方方地过明路,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让他背后的人站出来。”周琛挑眉,“他这姿态做的,故弄玄虚,所以……”

裴砚点了点头。

“我只查到,他背后的资金应该来自海外,具体来源不明。”周琛不屑,“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不少,碍于政策原因,不敢动手罢了。搞这种遮遮掩掩的架势,要么是身份特殊,知法犯法的那一拨人;要么就是没那个一手遮天指鹿为马的本事,还想挣这份钱……动的就是歪心思。”

周琛大手一挥,揽在裴砚肩头,“放心,当初敢让你回来,我就说过了,只要你不想,没人勉强得了。咱们脚踏实地踩在国内的土地上,什么黑市魑魅魍魉的交易甭想沾边。”

裴砚按下电梯按钮,“那饭局还去吗?”

周琛吊儿郎当的,“去呗,知己知彼,当看猴戏好了。我告诉他你扎根实验室日理万机,加班结束再说。”

裴砚眉心拧了拧。

周琛,“怎么,着急回去?”

裴砚垂眸,“没有。”

电梯在实验室那一层停下,裴砚往外走,“按你说的。”

周琛在电梯门关上的夹缝中觑着他的背影,恨铁不成钢。

晚上,季明约江念吃饭,江念拒绝……无用。他总能找到让你无法抗拒,或是不得不退让的理由。在让他来网吧等自己下班和直接去吃饭的地点,江念只能选择后者。

江念下班后,坐公交车倒地铁再步行,又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季明订座的地方。他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大门,听不远处有人正给客人介绍,“这栋宅子是货真价实的王爷府邸改建的,平日不招待散客,陈总让我带您二位转转,他马上就来。”

江念懵懂地往里迈步,被人拦了下来。

门卫客气中带着点儿傲慢,“麻烦您出示会员卡。”

江念直说,“我没有。”

门卫打量他两眼,“应聘或者其他的事,去那边的侧门。”

江念,“我来吃饭。”

“什么事?”经理听到动静,怕惊扰到客人,走过来问了一句。

在院子正中欣赏花卉的客人回头,看到江念,周琛诧异地吸了口气。

他踱步过来,“好久不见,江,念。”

经理,“周总,不好意思,这位是您的客人……”

“不是,”周琛,“打个招呼而已,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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