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债多不压人

派出所阴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里,江念的身体还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姿势,只是被夏小青推的抬起脑袋,别扭地转向门口。他还没反应过来裴砚为什么出现在这儿,那人又转身大步离开。

“你,”江念的唇舌比意识反应快,“别走啊。”

裴砚脚步顿住,背对着,没有转过来。

“你怎么来了?”江念慢腾腾地坐起来,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识攒起来,懵懵懂懂地发问。

夏小青站在两人中间,莫名从裴砚绷直的脊背上瞧出点儿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他神来之笔,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江念身上。江念刚睡醒打了个哆嗦,正冷着,就着他的手拽了拽。

裴砚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夏小青低头跟江念解释,“刚刚我替你接了电话,他问你在哪,我就说了。”

江念茫然点了点头,探出脑袋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他想到什么问什么,丝毫没察觉裴砚眼里恨不得射出冰刀来,把他俩欻欻歘了。

夏小青余光瞥着,怪有意思的。

“我本来想给你打来着,后来发现昨天忘记问了,幸好你打过来。”江念站起来,裹紧外套,从夏小青身后走出来,碎碎念着。

裴砚狠狠地瞪他,呼出一口闷气,“你打给我干嘛?”

江念敲了敲昏涨的脑袋,“是啊,我打给你干嘛?”他低头,拿出手机,把最上边一个通话记录的号码存上了。

裴砚咬着后槽牙,冷飕飕地,“你们忙,打扰了。”亏他特意联系酒店那边找联系方式,他就是闲的。

裴砚走出房间,江念还慢半拍地杵在那儿。

“不去追?”夏小青挑眉。

江念迟钝地往外走,“他生气了吗?”

“好像是吧。”

“为什么啊?”

“吃醋呗。”

江念猛地站住,跟在身后的夏小青猝不及防地撞上来,捂着鼻子,“你干嘛啊?”

江念回头,表情困惑又认真,“你别乱说话。”吃醋?裴砚对他?恨不得吃了他倒是有可能,吃醋是什么天方夜谭?

夏小青刚想敲他脑袋,目光一凛,看到裴砚在大门口被陈天皓拦住了,那个渣男一脸谄媚地说着什么。

他灵机一动,“你家这位叫什么来着?”

江念眨了眨眼,懒得纠正,“裴砚。”

夏小青笑得春风灿烂。

“怎么了?”

“没什么,好名字。”

夏清绕过江念,直奔那两人而去,江念也看到了,赶紧抬腿跟上。

“裴总。”夏小青过于亲热的呼唤吓了俩人一跳,同时转头,怒目而视。

喊了人还不够,夏小青的胳膊正自来熟地往裴砚肩膀上够,蓦地落空。

裴砚一大步跨过去,接住了扑倒的江念。

“江念,江念,念念……”裴砚第一时间感受到江念像是煮熟了的热度,他抱着人一叠声地唤,江念双目紧闭,没有回应,连呼气都是滚烫的。

夏小青蹿过去,伸手摸了一把江念的额头,顿足懊恼得不行,刚才那间屋子湿冷湿冷的,江念就那么睡着了,外套还给了他。他怎么没看出来,江念脸颊都烧红了。

“快,快快快,你快带他去医院。”他颤声,推了裴砚一把。

裴砚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外走。夏小青跟到门口,不意外地被拦下。民警一直看着呢,当事人可不能跑了。

他目送裴砚的背影迅速消失,转头不屑地觑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陈天皓,“陈总,聊聊?”

派出所门口有辆出租车刚下来人,裴砚直接抱着江念上车。

“上哪?”司机问。

裴砚,“最近的医院。”

“不用。”另一道小声开口阻拦。

裴砚俯首,对上江念黑漆漆的目光。

“我装的。”江念勾了勾唇角。

裴砚被倚着的半边身子都跟着潮热,烧成这样怎么装?

“那个人是不是有求于你,你别搭理他,不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他把小青骗得很惨。”

“小青?”裴砚磨牙,“就是把你扔出来那个?”

江念摸了摸鼻尖,不说话了。

裴砚,“他是好人?”

江念正不知如何回答,司机不耐烦了,“走不走?”

裴砚,“去医院。”

江念,“不去。”

江念微微抬起自己还粘着胶布贴的小爪子,手指攥得紧紧的,只露出手背一角,“我自己去过医院了,就买点儿退烧药和消炎药就行。”

裴砚原本以为江念是刚刚在派出所冻感冒的,他眉峰紧蹙,“昨晚不是好好的,怎么弄的?”江念目光深深地凝着他,裴砚莫名其妙,正待追问,江念收回视线,“我没找到空调遥控器。”

司机不得不插嘴,“要不,您二位下去聊?”

江念很坚持,不去医院。最后,各退一步,裴砚把他带到了住处附近的诊所,又挂了一个点滴。

江念没坚持多久,一扎上针,又睡了过去,但下意识记得把左手揣进兜里。

裴砚盯着塑料管子里一滴一滴滑落的液体,强忍着毁灭一切的冲动。他刚刚把江念身上搭的外套拿下来扔掉换上他身上那件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他脖颈上紫色的口勿痕。

他把视线往下落,从江念柔软的发顶到薄薄的眼皮,再往下是秀气挺直的鼻梁,饱满柔和的唇线……岁月真的格外优待他,八年时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想必大部分时间过得还是不错的吧?哪怕是暂时落魄,眼底也始终有光彩。

他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

他一直不就是这样吗?

用最天真的面孔,最纯净的目光,最无辜的语气,做出最卑鄙放荡的事,说出最无情恶毒的话。

江念做了个梦,梦里是江远舟第一次送他下乡。以往假期他都是去外婆家的,但外公生病之后,他们去了美国的舅舅家常住,他不方便再去。江念其实不太愿意离开家,他刚出院没多久,跟爸爸也还没有很熟,又要分开一个多月。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保姆,江远舟又要出差,他只能懂事地答应。

还好,要去的人家是他认识的,那个阿姨很温柔,小哥哥虽然莽撞且脾气不好,第一次碰见就把他撞倒了,但也伸手拉了他起来。他住院的那段时间太憋闷了,总去烦人家,被嫌弃被训过,没有撵走。

江远舟把他送到村口,来不及下车就往回开,急救中心一直在打电话催他。

裴砚赶过来接孩子的时候,江念正被村里一群皮小子围着,又揪头发又薅他的小衬衫,还把他书包里的巧克力和糖果抢走,图画书撒了一地。

江念一直忍着,直到远远眺望到裴砚的身影,“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喊哥哥。那帮熊孩子一瞅是裴砚,撒丫子就蹽。裴砚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奔着欺软怕硬的兔崽子追了过去,连踢带踹,打得一个个哭爹喊娘,乖乖把抢到的东西交了出来。

裴砚拿着战利品去给江念,第一句话就是,“哭什么哭,没出息。”他那时候语气凶得很,眼底却是带着温情的。

不像现在。

江念睁开眼,正对上裴砚没有温度的目光。

护士拔了吊针,嘱咐着,“回去多喝水,配合消炎药,最好再来打两天……家属,听到没?”护士不满地往裴砚那边一扫。

“知道了,我知道了,谢谢。”江念陪着笑脸。

护士走了,他抿了抿唇瓣,没话找话,“你去找我是不是有事?”

裴砚开口,“把你的行李丢哪里?”

“啊?”江念呆了一霎,“啊,我,我跟你去取吧。”

裴砚起身往外走,江念想站起来跟上,无奈腿麻了。他追出去的时候,以为裴砚早没影儿了,却看到在药方排队取药的身影。

江念刚凑过去,裴砚直接把塑料袋怼到了他怀里,满脸的不耐烦和厌弃。

江念咽下了“谢”字,埋头像一只小鹌鹑似的跟在人家后边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了二楼,裴砚开门走进去,江念对他被摆在门口的行李箱视而不见,换了昨天他穿过的拖鞋,涎皮涎脸地跟进来。

裴砚转头,“……江念,你要不要脸?”

江念搅着手指,等待一轮心跳失速过去,心虚地软声道,“今天不是病了吗,没时间去找地方。”

“有时间去解救前任,还有时间……”裴砚喉咙像被火炭哽住了,他暴躁地往卧室走,路过踢了一脚餐厅的椅子。

江念张了张口,他想解释的,他跟夏小青不是那种关系,昨晚装可怜误会他认了,但总这样不好,可他没机会说话。

江念叹了一息,每天都要找借口,太累了。他琢磨着,要不,他提议付房租吧,反正债多了不压人。

他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放下手里的药,将早上赶着出门没有顾及的盘子拿到厨房刷干净。借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他小声的嘀咕,“脾气还是这么坏,什么时候又添了梦游的毛病?”

今天实在过得乱七八糟,江念没力气思考,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都不敢往自己身上仔细端详。

回到他那个小房间,吃了药,他早早上床。遥控器就在床头柜子上放着,他昨天没注意。

打开空调,调高温度,刚闭上眼,又睁开,费劲地起身,小步小步挪到门边,把房门反锁上。再回到床上,江念以为白天睡了不少,会睡不着,实际上没用多久,就陷入深眠。

半夜,他是被门外大力扭动门把手的声响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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