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拿什么还

裴砚早上按时到实验室,按部就班地走流程,没有太严肃也不挑剔,但大家还是屏住了呼吸,总觉得老大这几天好像被阴云裹着似的,气压低得能凝出水来。

不该啊,他们的项目进程挺顺利的,超过预期。

“不会是因为周总不在吧?”

“难道……”

“不好说啊。”

”嘿嘿嘿。”

哪里都不乏爱磕CP的年轻人,化验室的几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真假不重要,磕到了最重要。

还不待她们仔细观察,裴砚再一次没到中午就离开了,很反常。

楼上的秘书也挺始料未及,裴砚进入公司之后,日常都是泡在实验楼层那边,他在那里有办公区和休息室,偶尔上楼不是去会议室开会就是去周琛的总裁办讨论事情,他自己那间屋子形同虚设。

看来,以后得更上心打理一下了,秘书赶紧去泡了一杯茶,敲门送了进去。

裴砚接过茶杯,锁了门,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拨打视频电话。

另一端,约纳斯医生准时等在诊所,接通了对话。

“早上好,裴先生。”德国的时间刚刚清晨,但医生笑容温和,毫无怨言,非常职业,因为裴砚昨天给他的账户打了钱,他们现在恢复了医患之间美好的服务关系。

裴砚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这里不早了。”

“那中午好,”约纳斯医生维持着职业的笑容,“昨晚睡得怎么样?”

裴砚,“还行。”

“详细说说。”

“……没做梦。”

“是吗?”约纳斯有些诧异,“你确定?”

裴砚,“反正以前做梦,醒了都不会忘。”

约纳斯困惑,“我以为……”

“以为什么?”

医生转着钢笔,“稍等,让我理一理。”虽然早年随父母在中国待过几年,大学的时候又和裴砚沟通的较多,但他的中文毕竟不是母语,一些专业性的语言需要转化。裴砚的德语水平,在学术方面没有问题,日常生活用语基本跟他的中文差不多。这种情况下,用患者的母语进行交流是更好的选择,可以增加病患的安全感和掌控感,心理学上将之归因为神经情感绑定。

“按常理来讲,”约纳斯组织得差不多了,“离诱导因素越近,病情一般会有恶化的趋势。所以,我原本的判断是,你最近会症状加重,我做的咨询和用药计划是朝这个方向准备的。”

裴砚沉默着。

“为什么相反呢?”约纳斯咕哝了一句,并没有要让裴砚回答的意思。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我嫌脏!

裴砚面沉似水,心里暴躁地像是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嗜血野兽,就快要遏不住。

“也不能这么快下判断,还是再……”约纳斯话说一半,裴砚那边有电话打进来。

手机震动到第三轮,医生观察够了,提醒他,“不接吗?”

裴砚,“挂了,回头再说。”

约纳斯大方地,“咨询费算你三十分钟。”

江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裴砚,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真是一丁点儿的幻想都不要有。

裴砚:“凭什么?”

江念顿了顿,“我会还你的。”

裴砚听到那边派出所杂乱的声响,挂断了电话。

江念举着手机,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不是很意外,就……挺正常的吧。

“被挂了?”夏小青委实是一点也没有眼力价。

江念放下手机,“嗯。”

“你也是,一上来就说的那么直接,谁听了不反感?”

不直接就不会被反感吗?

“你就不会先撒撒娇,说点儿软话?”

他怎么不会,他可太会了。曾几何时,裴砚说他就是个撒赖精,无理搅三分,有理更是不饶人,小嘴叭叭的从不闲着。

“要不你再打一个……”

江念岔开话头,“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夏小青两手一摊,“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亲戚朋友早没联系,办不下来信用卡,网贷也来不及……”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江念,“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江念走到一边,扒拉着手机。事发当年,江远舟名下全部财产都被罚没充公了,其实也没多少。外公外婆出国之前给他留下过一套老房子,办留学手续的时候卖了,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存在江远舟的卡里,预备给他兑换成外币带走的,结果也未能幸免。他出来之后只办了一张储蓄卡,之前的活干了半年,每个月到手3500,去了几趟医院花了大部分,省吃俭用地,现在卡上还剩下2800。

他不想给陈梅打电话借钱,不合适,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夏小青栽跟头,赔钱了事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们两个蹲在派出所大厅的墙角,大眼瞪小眼,四位数的金额用计算器盘算了不下几十遍。其间,江念给酒店的经理打电话,想要回自己最后一周的工资和工作服的押金,不出意料只讨到一顿骂骂咧咧的埋怨。

夏小青把游戏里的道具皮肤都挂到咸鱼上秒售,卖了三百块,江念连淘宝订单里抢到的预售牙膏沐浴露也给退了,杂七杂八拢起来,还是不够。

江念,“……要不我去跟人家商量一下,可不可以分期付款?”

夏小青苦笑,“人家不收欠条。”

江念攥着电话的手心湿漉漉的,他翻着一页到头的通讯录,手指刚要按下去,夏小青推了他一下。

江念腿脚本来就麻了,被他推坐在了地上。

“你……”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夏小青一个劲对他使眼色,江念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挡住了背后的光亮。

江念的视线顺着来人的裤腿往上,直把脖子仰到接近90度,才和裴砚冷硬的目光撞上。一个站着俯视的,两个蹲在旮旯捣鼓的,这场面……

夏小青先站了起来,伸手拽了江念一把。

“你怎么来了?”江念下意识脱口,立马意识到不对。

果然,裴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下刀子了。

夏小青怕他给救星气走,连忙打圆场,“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裴总一看就是来帮忙的,还不是冲你面子?”他伸手就要抓裴砚的袖子,“这边,这边,警察叔叔都催好几回了。”

裴砚躲开,夏小青也不介意,引着他就往办手续的地方走,江念没有跟上来。

夏小青言简意赅地把借钱的意图阐明,递上全额账单,眼巴巴地等着裴砚付款。

裴砚认真读了一遍,质疑他,“你自己身无分文?”

夏小青,“……”长得一副霸总模样,怎么不走霸总路线啊?

他磨磨蹭蹭地自己先点开银行软件,付了一半,裴砚结了剩下的。

夏小青吊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我会还的。”他有骨气地声明。适才耍心眼也不是要占对方便宜的意思,只是想借一次就多借点儿,给自己喘口气的余地。

裴砚冷漠,“不是借给你的。”

夏小青咂摸出点意味来,眼珠子一转,“行,那我替江念谢谢你。”

裴砚压着愠怒,“用不着。”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夏小青笑嘻嘻地,“哎呀,我们两个不分彼此,谁谢不是谢。”

裴砚出离愤怒,瞪着他的目光恨不能喷火。他是真想不明白,江念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当初义无反顾地甩了他,跟着那个道貌岸然的师兄去美国,也算趋利避害前途光明,他认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混到这样的地步,身边的人也一个不如一个……穷也就算了,都把他撵出来了,他还上杆子给人家收拾烂摊子。

裴砚鄙夷,“不分彼此的拮据?”

夏小青再接再厉,“这就叫有情饮水饱,你们有钱人不懂。对了,哥们,你和我们家江念……”

裴砚强势打断,“他不住你那儿了。”

“哎呀,我们之间……”

“行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江念听不下去了,“你快回去吧。”

夏小青转过头,朝他挤眉弄眼,“你不跟我回去吗?”

江念用口型回他,“再演就过了。”

夏小青可不管那一套,上去就挽江念的胳膊,“我错了,你搬回来吧。”

“欠条,”裴砚阴恻恻地问,“谁来写?”

夏小青错愕,“不是吧,几千块钱而已。”

裴砚冷笑了一声,潜台词不言而喻。

夏小青趴到江念耳边,“这么小气的回头草,我劝你别吃。”

江念怼他,“你选写欠条还是走人?”

夏小青十分没气节地立马把手收了回来,“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派出所的门口人来人往,江念凑近了两步,“我给你写。”

裴砚没搭理他。

“我们,”江念,“我和他,不是……”

裴砚嗤笑一声,“与我无关。”

他转身往外走,江念跟在身后,“钱我会还的。”

裴砚走出一条街,在无人的巷口蓦地转身,一字一顿地质问,“江念,你拿什么还?”

你有信用吗,你有良心吗?小时候就是这样,前脚帮他打跑了欺负他的兔崽子,后脚他就乐呵呵地跟人家又玩到一块去。

裴砚冰刀一般锐利的眸光直直地戳进他心底,“江念,你根本就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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