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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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上走了两天。

阿言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偶尔出来站在甲板上看海。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

第三天中午,阿言去船上的临时食堂吃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船舱里摆了两张长桌,大家端着碗坐在一起吃。她端着碗进去的时候,戴维、彼得和谢尔盖已经在了,三个人挤在长桌的一头,正说着什么。

戴维看见她,招了招手:“阿言,这边有位置!”

阿言端着碗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彼得正在跟谢尔盖描述他昨晚做的梦:“……一条大蛇,比咱们在稻妻看到的那条还大,直接从海里钻出来,一口就把船吞了。”

谢尔盖皱眉:“你就不能做点好梦?”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彼得反驳,“在工厂那边的时候天天做噩梦,现在出来了还在做,我能怎么办?”

戴维在旁边叹气:“别提工厂了,我现在想起那个地方还犯恶心。那个味道,那个空气,还有那些东西……”他打了个哆嗦,没说完。

阿言低头喝汤,忽然开口:“你们在工厂的时候,梦到的是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阿言平时不怎么主动问问题,她突然开口,戴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就是……黑色的东西,从墙上渗出来那种。”戴维描述着,“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特别真实的噩梦。”

“我也是。”彼得接话,“而且每天都梦到一样的东西。”

谢尔盖想了想:“我梦到的不一样。我梦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找不到人。”

阿言点了点头,说:“我梦到的和你们不一样。”

“你梦到什么了?”戴维问。

“大蛇。还有火。还有一个人。”阿言说。

“谁?”

阿言想了想:“看不清。紫色的背影。”

他们没再追问。散兵的事,他们也不敢多问。

过了几秒,戴维换了个话题:“说起来,阿言,你之前在木偶大人那边借调的时候,那边是什么样的?”

阿言咽下嘴里的面包,想了想。工坊,零件,机械鸟——这些可以说的。少女大人每天早上来唱歌,被木偶大人嫌吵,木偶大人让她去找仆人大人——这些也是能说的,少女大人来唱歌又不是什么秘密,整个愚人众总部都知道她喜欢到处逛。

“很多零件。机械鸟在天上飞。”她说,“少女大人每天早上来唱歌。”

“唱歌?”彼得眼睛睁大了,“少女大人?每天早上?”

“嗯。”阿言说,“就站在门外。有时候哼调子,有时候唱歌词,有时候就拨竖琴。”

谢尔盖小声说:“那不是很吵吗?我是说……木偶大人在工作的时候……”

阿言想了想,说:“木偶大人没说吵的时候,一般不管。说吵的时候,少女大人就去找仆人大人了。仆人大人不在的话,她第二天还会再来。”

她说的是事实。至于木偶大人看门口的事——那个不能说。她答应了桑多涅的。阿言虽然看着呆,但答应过的事从来不往外说。

戴维还想问什么,阿言低头喝了口汤,把话题转开了:“尼布尔昨天在甲板上站了两个小时没动,他在看什么?”

“他看什么都那样。”戴维果然被带偏了,“上次在璃月,他盯着归离原那些破石柱看了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柱子’。就这样,多一个字都不给。”

谢尔盖笑了:“尼布尔大人话也太少了,比阿言还少。”

“比我少。”阿言认同。

彼得在旁边小声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吧……”

阿言抬头看他:“半斤八两是什么意思?”

“就是差不多。”戴维解释。

阿言想了想,摇头:“他更少。”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阿言不太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也没问。她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几个人端着碗去放。阿言放好碗,往甲板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来甲板吗?上面有阳光。”

戴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来。”

彼得和谢尔盖也跟着站起来。

甲板上风很大,但阳光确实好。海面上一片一片的碎光,随着波浪晃来晃去。几个人靠在船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戴维说回至冬之后要去喝一杯,彼得说他要睡三天三夜,谢尔盖说他要先去洗个澡。阿言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偶尔接一句。

戴维忽然问她:“你在至冬的时候,除了工作还干什么?”

阿言想了想:“以前叶卡琳捷会来找我。有时候去澡堂,有时候在屋里待着。”

“你还会去澡堂?”戴维有点意外。

“叶卡琳捷拉我去的。”阿言说,“她走了之后就没去过了。”

“叶卡琳捷就是你那个在北国银行的朋友?”彼得问。

阿言点头:“她在璃月。我给她寄了稻妻的糖和贝壳。她说糖化了,但还能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她说得比平时多,也说得比平时长。在稻妻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没有主动说这些的必要,别人不问,她就不说。但现在有人问,她就答。答着答着,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谢尔盖忽然说:“你在散兵大人那边待这么久,没想过调走吗?之前听说富人大人问过你?”

阿言点头:“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如果散兵大人同意,我就没意见。”阿言说,“后来散兵大人让他滚。”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戴维、彼得和谢尔盖同时转开了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的海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戴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种事……我们还是别问了。”

“是你开的头。”彼得说。

“闭嘴。”戴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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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看着他们的反应,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散兵让富人滚,又不是让他们滚。但她没问,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海。

尼布尔也上来了。他站在船舷另一边,没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阿言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尼布尔。”

尼布尔侧头看她。

“你在看什么?”

“那边。”尼布尔指了指远处,“有鲸鱼。”

阿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浮出来,又沉下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阿言忽然想起自己在稻妻买的东西里有一把伞,伞面上画着稻妻的妖怪。那把伞在八酝岛的时候给散兵打过,后来收起来了。伞还在行李里,没坏。

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尼布尔,你那把刀,是在至冬打的吗?”

尼布尔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至冬。北边的工匠。”

“很沉吗?”

“还好。”

“你每次出任务都带着。”

“嗯。”

阿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尼布尔那把刀跟了他很久,刀柄上缠的布都磨白了,但他一直没换,她知道能一直带着不换的东西,应该很重要。

就像她口袋里的碎片一样。

晚上,阿言坐在船舱里,把口袋里的御守拿出来。纳斯特的那个还留着,她准备回去给他的。叶卡琳捷的那个已经和糖一起寄出去了。戴维他们的在离岛的时候就给了。

她把御守放回口袋,又拿起那块碎片,青绿色的,很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

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同舱的特蕾西亚正在灯下看文件。她是女士的副官,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整理后续的报告。阿言躺下来,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特蕾西亚。”

特蕾西亚抬头:“嗯?”

“女士大人留下的东西,你整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特蕾西亚说,“文件类的基本清点完毕,遗物只有那顶冠冕。回去之后要交公鸡大人归档。”

阿言想了一会儿,说:“有需要帮忙的吗。”

特蕾西亚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愿意?”

“我是文书官。”阿言说,“整理东西是我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特蕾西亚听出来了她的意思。不是客套,不是走过场,是真的觉得自己该做这件事。

“好。”特蕾西亚说,“明天有批名单要核对,你来帮我看看。”

“好。”阿言应了一声。

隔天上午,阿言帮特蕾西亚核对了人员名单。她看得很仔细,每页的数字都对了一遍,有几个名字拼写错了,她用笔在旁边标注出来。特蕾西亚接过看了一眼,有点意外:“你对数字和名字这么敏感?”

“记性好。”阿言说。

特蕾西亚没再说话,只是在后面的核对中,把她标注过的都直接改了。

下午的时候,彼得和谢尔盖在甲板上钓鱼。鱼竿是跟船上的水手借的,线放下去半天也没动静。

彼得坐在船舷边,托着腮打瞌睡。谢尔盖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阿言走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有鱼吗?”

谢尔盖摇头:“没有。可能太冷了,鱼都沉到底下去了。”

阿言蹲下来,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她说:“厨房在做鱼。”

谢尔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阿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要是想吃,去厨房等着,应该快出锅了。”

谢尔盖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鱼竿,又看看阿言。

彼得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尔盖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鱼竿收回去了。

船行到第七天,天气忽然变坏了。

海上的风浪大了起来,船晃得厉害。

戴维又趴到船舷上去了,谢尔盖在旁边给他拍背。

彼得缩在船舱里,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不敢动。

尼布尔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睛靠在墙角,但他手里的杯子换成了带盖子的,水不会洒出来。

阿言没什么反应。

她坐在床边,把在稻妻买的石头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毯子上,又一颗一颗收回去。

特蕾西亚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不晕船?”

“不晕。”阿言说。

“也不怕晃?”

阿言想了想:“还好。”

特蕾西亚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个在散兵手下做事的文书官,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普通的至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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