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走廊里很安静。

她坐下来,继续翻文件。但刚才博士说“须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须弥。

下午,公鸡派人来叫她。

阿言跟着传话的人穿过走廊,上了两层楼梯,进了公鸡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人少,只有公鸡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阿言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阿言应声坐下。

公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才说:“叫你过来,主要是问一下稻妻的事。女士的报告特蕾西亚已经交了,散兵的那部分——他不在,只能问你。”

阿言没说话。

“散兵在拿到神之心之后,有没有交代过后续计划?”

“没有。”阿言语气平静:“大人只说了一句——让其他人撤离,工厂不需要了。”

“没说要去哪?”

“没有。”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公鸡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他在稻妻期间,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比如鸣神大社的八重神子,或者雷电将军本人?”

阿言想了想,说:“大人和八重神子见过面,在工厂里。”

“当时八重神子用雷神之心交换了旅行者,之后大人拿到了神之心,八重神子带人离开。”

“除此以外,我没有看到大人和雷电将军接触。”

“旅行者?”公鸡抬眼:“那个在璃月破坏了愚人众计划的金发外乡人?”

“是。”

“散兵为什么会放他走?那不是他的作风。”

阿言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说:“八重神子提出交换的时候,大人没有拒绝,他用旅行者换了神之心。”

公鸡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旅行者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阿言:“女皇陛下已经知道散兵没有回来复命。丑角大人也在等他的消息,你是散兵手下待得最久的文书官,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会不会把神之心交给女皇陛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阿言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

其实是不会。

公鸡看着她,等她说理由。

“大人没有说为什么不回来。”阿言说,“但他从来没有违背过任务。在璃月也是,在稻妻也是。任务完成了,他拿到了神之心。不回来,应该是有别的事。”

所以这次没有回来复命,只能是,他自己想要神之心。

阿言语气平静,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偏偏她说话又跟往常一样让人察觉不到什么情绪。

公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知道了。你去吧。”

阿言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公鸡忽然又叫住了她。

“博士上午去找你了?”

阿言回头:“是。”

“他问了你什么?”

“问我身体的状况还有邪眼工厂的事。”

公鸡点了点头,没再问。阿言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冷。

她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两秒。

博士上午来找她的事,公鸡已经知道了。

博士问她身体反应的事,公鸡也知道——或者至少猜到博士会问。

她有些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博士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句话不是表扬。

他说“倒是很少见”的时候,语气和富人问她“要不要来我这边”时一模一样——不是好奇,是评估。

她在被评估。

她站直身子,继续往办公室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那张长桌最里面空着,旁边几张桌子也空着。

她忽然想起之前,很难得的一次,女士以前也坐过那张桌子。

那时候女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散兵坐在最里面,两个人隔了好几个座位,谁也不看谁。

现在女士不在了,散兵也不在了,那张桌子空得只剩木头和光。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回了办公室。

又过了几天,至冬的年度庆典到了。

女皇陛下的登基纪念日,愚人众总部放了半天假。

上午还是正常上班,下午开始街上有游行,有烟火,有热酒。

士兵们从中午就开始躁动,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阿言在办公室里翻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去食堂,门被敲响了。

戴维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没穿制服。他身后跟着彼得和谢尔盖,也都换了便装,彼得手里还拎着一条围巾。

“阿言,走了走了!”戴维招手:“下午放假,庆典开始了,你不出去?”

阿言站起来,把文件摞好。

“来了。”她说。

她在至冬没有便装。

所有衣服都是愚人众的制服,厚的那件是前几天刚从后勤处领的。

她把制服最外面那件裹紧,跟着他们往外走。

街上的雪被踩实了,路两边的店铺都挂着旗帜——至冬的旗帜和女皇的徽记旗交错挂着,红底金纹,风一吹就绷直了。

有人在路边卖热酒,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排队的人从摊位一直排到巷子口。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的大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往游行队伍的方向挤。

游行还没开始,但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阿言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前年这个时候,叶卡琳捷来敲她的门,问她去不去看庆典,她说外面冷,不去了。

叶卡琳捷就没走,留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嚣,叶卡琳捷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话,她偶尔应一句,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

“发什么呆?”戴维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走,先去喝一杯!至冬的热酒,别的地方喝不到的!”

阿言跟着他们往前走。

彼得把围巾递给谢尔盖,谢尔盖不要,彼得就自己围上了。

尼布尔走在最后面,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比平时整齐了一些。

他们在一个卖热酒的摊位前停下来。

戴维买了五杯,一人一杯。

阿言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甜味和辛辣味。

她抿了一口,辣的,但很暖。

戴维一口气喝了半杯,呼出一口白气:“还是至冬的酒好喝!稻妻那些清酒淡得跟水一样。”

“你什么时候喝的清酒?”谢尔盖问他。

“在离岛的时候,有次去街上逛,买了瓶尝尝。”戴维说吐槽:“贵得要死,还不好喝。”

彼得在旁边笑:“你那是不会喝。清酒是慢慢品的。”

“你懂?”戴维挑眉。

“我也不懂。”彼得承认。

阿言又抿了一口热酒,没说话。

她不太会喝,但至冬的热酒确实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再从胃里暖到四肢。

游行开始了。

人群往街道两边涌,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最前面是至冬的仪仗队,举着旗帜和长戟,步伐整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是花车——巨大的机械花车,上面站着穿着华丽服饰的人,有奏乐的,有抛花的,还有人在车上高声朗诵女皇陛下的功绩。

人群跟着一起喊,声音震得路边的雪都碎下来了。

阿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花车从面前驶过。

她想起在枫丹的时候,水神的马车从街上驶过,人群也是这样欢呼。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对上了水神的眼睛。现在她站在至冬的庆典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注意她。

但旁边有人在跟她一起看。

谢尔盖忽然指着花车后面的一辆:“那个是不是女皇陛下的画像?”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辆花车上没有站人,只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面容看不清楚,因为画像太大,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轮廓和衣摆。

“是。”尼布尔难得开了口。

人群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头行礼,有人把手放在胸口示意。

戴维他们也安静下来。

阿言站在那里,端着那杯热酒,看着画像从面前缓缓驶过。

她对女皇陛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知道她是至冬的女皇,是所有愚人众的效忠对象。

但此刻,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安静下来的声音,她忽然觉得,也许叶卡琳捷说得对——在至冬,有一个人值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游行结束后,街上又恢复了热闹。几个街头艺人搭了个小台子,开始表演魔术,一个穿着花衣服的人从帽子里拽出一只兔子,又拽出一只鸽子,围观的人发出惊呼和笑声。

戴维去买了吃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纸包——烤饼、肉串、还有一袋糖炒栗子。他把栗子塞到阿言手里:“尝尝,至冬的栗子和璃月的不一样。”

阿言剥了一颗。热的,甜的是比璃月的更糯。

“好吃。”她说。

戴维笑了一声:“难得听你说好吃。”

彼得在吃烤饼,嘴上沾了一圈芝麻。谢尔盖在喝热酒,脸已经有点红了。

尼布尔没吃东西,但他靠在旁边的灯柱上,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一些。

阿言剥着栗子,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起在稻妻的祭典上也是这样——空和派蒙在她旁边,神里绫华给他们分了水灯,她蹲在海边把灯推出去,看着它漂远。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跟这么多人一起站着看热闹了。

但现在她又站在了人群里,身边还是一群她认识的人。

不,不止是认识。

她想了想,觉得也许可以叫他们“同僚”,甚至可以是“一起出过任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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