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梦里没有雪,也没有管道和铁架。

她站在一片银色的原野上,脚下的草地泛着月白色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泡了很久。

天上有三轮月亮——不是至冬能看到的那种一轮孤月,而是三枚,一大两小,呈品字形排列在夜空正中,把整片原野照得如同白昼。

风里传来歌声,很轻,像是在远处有人在吟唱,又像是风本身就带着旋律。

她顺着歌声往前走,看见一棵树。

银色的树,树干笔直,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枝叶间挂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被揉碎了撒在叶子上。

树下的草地上散落着许多银色的线,细细的,很长,有些缠在一起,有些笔直地延伸到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低头看着这些线,发现它们在慢慢移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编织着自己。

一根线从她脚边滑过去,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线的一瞬间,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歌,是一个人名。

很短,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只响了一下就散了。

她没记住,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车还在走,窗外的景色从苔原变成了丘陵。

她坐直身子,想了一会儿那个梦——三轮月亮、银色的树、会自己编织的线。

以前做梦,醒来就忘了大半,只记得一些颜色和影子。

这次不一样,她清晰地记得每一处细节,包括那根线从她指尖滑过去的触感,凉凉的,和奥藏山碎片摸上去的感觉很像。

她把手伸进口袋,碎片还在。

没什么好想的。

她在下一个休整点给叶卡琳捷写了张明信片,只写了六个字:“路过挪德卡莱。”

船从挪德卡莱出发,沿着大陆东岸向南。

船上的日子没什么新鲜的——吃饭,睡觉,站甲板上看海。

船上的船员都知道她是博士调的人,对她客客气气,但也不多话。

阿言也不多话,每天做完自己的事就在船舱里待着,或者站甲板上看海。

但梦越来越频繁了。

船靠近纳塔海域的那天晚上,她梦见了龙。

不是她在稻妻梦见的那种大蛇,而是龙——有翼、有角、有鳞,趴在一片焦黑色的火山岩上,岩缝里还冒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在缓慢地燃烧

。龙的数量很多,各种颜色都有,红的、黑的、 绿的,有些伏在最高的岩柱上,有些在灰烬弥漫的空中盘旋。

阿言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脚下是还在流动的岩浆,但她不觉得烫。

风里有一股焦灼的味道,混着硫磺和灰烬。

龙群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吼,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天空。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头巨大的火龙从火山口升起,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翼下拖出两道长长的火焰尾迹。龙飞过她头顶的时候,火雨从天而降。她的袖子被烧焦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皮肤。

不疼。

火落在她手臂上,只留下一点灰色的痕迹,一擦就掉了。

龙飞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和谁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解释。

“每一次重生,都要烧尽自己。”

火山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低下头想看——然后醒了。

船还在往南走。

阿言坐在床边,抬起手臂看了看。袖子上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皮肤也是完好的。

但她在梦里确实被火雨淋到了。不疼,也不怕,只是记住了那头龙飞走的方向。

她在甲板上和船长闲聊时问了一句:“纳塔那边,龙很多吗?”

船长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正在抽烟斗,闻言想了想:“纳塔?那边离得太远了,没怎么去过。不过听说纳塔是龙的国度,到处是火山和岩浆,龙在天上飞跟咱们这边海鸥一样多。怎么,你对纳塔感兴趣?”

阿言没说话。

船长见状也没追问。

阿言靠着船舷,看着纳塔方向的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碎发拨到耳后。

那头火龙飞走的方向,和她在梦里看到的一样。

船绕过纳塔海角,沿着大陆南岸往东拐。

越往东走,空气越湿润,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碧绿,有时候能看见成片的浮萍漂在海面上。

又过了几天,船长说快到枫丹了。

傍晚的时候,远处的海平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陆地,和海露港的灯塔轮廓。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原野也不是火山,而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市。

城市建在悬崖上,白色的石墙和尖塔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城里到处都是水,街道上流着浅浅的溪流,水从台阶上淌下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阿言走在一条石板路上,路两边的建筑很精致,比璃月的楼阁更繁复,比稻妻的庭院更对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不是海水的咸,而是这个城市本身的味道。

她走到一个广场。

广场上有很多人,看不清脸,来来往往。

有人穿着礼服去歌剧院,有人在广场边上喝枫达,有人在谈论审判。

空气中飘着许多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说话,又像是同一个人说了几百句不同的话,最后都混在一起,嗡嗡响着,听不清任何一句。

喷泉的水忽然停了,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广场上的人还在走,但脚步声没有了。

阿言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她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

船已经进入须弥海域,空气又湿又热,和她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她把毛毯踢开,坐起来。

须弥快到了。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绿色海岸线,忽然想起一件事——博士调她来须弥,整理的到底是哪方面的数据。

调令上没写,纳斯特也不知道。但博士之前问过她身体的反应,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她想不明白,算了。

她站起来,去洗漱,然后回到床边叠好毛毯。

当天下午,船在奥摩斯港靠岸。

阿言提着行李走下船,脚踩在须弥的土地上。

空气又湿又热,和至冬的干冷完全不同。

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船,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穿的衣服也比至冬轻薄得多。

远处能看见一片连绵的绿色——不是草原的绿,是森林的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是须弥。

来接她的人站在码头出口处,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学者的长袍,胸口别着教令院的徽章,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阿言?”那人迎上来,语气客气:“我是博士大人的助手,你叫我提西亚就好。博士大人让我来接你,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阿言点头,提着行李跟他走。

她没有回头。

至冬在很远很远的北边,这里没有雪。

提西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穿着教令院学者常见的那种浅色长袍,袖口沾了一点墨渍,不太明显。

码头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香料、海风和某种阿言说不上来的植物味道。

须弥的太阳很亮,照在石板路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从至冬过来很远吧。”提西亚回头看了她一眼:“博士大人的调令下得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走了多久?”

阿言想了想:“从至冬坐车到挪德卡莱,换船,绕过纳塔和枫丹,差不多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提西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你一个人?”

“嗯。”

“博士大人没说会派多少人过来?”

“调令上只有我自己。”

提西亚点了点头,似乎在想什么,但没开口。

他领着阿言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

建筑是典型的须弥风格,浅黄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种着几棵她不认识的树,叶子很大,绿得发黑。

“这里是博士大人在须弥的产业之一,”提西亚推开门:“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资料室和档案库,三楼是住的地方。”

“你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

“你先上去放东西,然后下来,我带你看看资料室。”

阿言点了点头提着行李上楼。

房间不大,但比她在至冬住的那间宽敞一些。

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绿色树冠——提西亚说那是须弥的雨林,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把行李放下,拿出风铃,在窗边找了个挂钩挂上。

窗外有风,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片绿色,然后转身下楼。

资料室在二楼,占据了整整半层。

两排架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上面摞满了文件、卷轴和装订成册的实验记录。

空气里有纸页和墨水的气味,混着须弥特有的潮湿感。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已经放好了笔墨和一盏小灯,旁边摞着一堆还没整理的文件,大概有半尺高。

“这些是最近送来的,”提西亚指了指那摞文件:“主要是雨林地区的病例报告。博士大人在做一项关于环境与人体机能的研究,需要你把数据按地区、时间和症状类型分类归档。之前的文书官做到一半被调走了,积压了不少。”

他从架子上抽出几本已经归档好的册子递给阿言:“这是之前的整理格式,你可以参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的办公桌在一楼。”

阿言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格式和她整理过的实验数据差不多——日期、地点、编号、症状描述、备注。

只不过内容不是她熟悉的那些,而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皮肤上出现灰黑色的斑块,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严重者关节硬化、行动能力丧失。

“魔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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