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下实验室比上次更冷。

走廊尽头,几个白袍研究员正在卸货。

平板车上摞着金属匣子,比上次多。

其中一个朝她点点头:“新到的罐子都在C储藏室,按上次的标准分。”

阿言推开门,架子上已有两排深灰色罐子,台面上摆着备用密封盖、标签贴和记录册。

加上刚推进来的,总共二十三个,空气里有股凉凉的气味,像雨后石头被打湿的味道。

她拿起第一个罐子,深灰色,封印纹理比上次宽,罐口有磨损。

用力拧开,暗色,几乎全黑,放左边。

第二个略浅,暗红分布均匀,金纹集中在罐壁,放旁边。

一个一个分,一个一个编号。

有的拧开时气味重一些,她注意到了,手上没停。

按颜色深浅分三级,按流动性标沉淀程度,记在记录册上。

门被推开,是博士,他走进来,在她身后停住,拿起一个分好的罐子晃了晃。

“这批浓度比上次高。”他放回去,靠在档案柜上:“分了多久。”

“四十分钟。”

“头疼吗。”

“不疼。”

“恶心?眼花?幻听?”

“没有。”

“皮肤发麻?”

“没有。”

她平静的答了几句。

二十三罐全部分完,合上记录本递过去。

博士翻开看了看,在审核栏签字,递回来。

“这些东西一会儿送核心工坊。想看吗。”

阿言抬头看他。

“就在地下更深的地方,跟着就行。”

升降梯往下沉了很久。

楼层数字一层一层跳,最后停在无标层。

门开,冷气涌进来,机油味,金属摩擦过的热味。

通道很宽,脚底是防滑纹金属板,两旁墙壁排满粗管道和线缆口。

白袍的人推着仪器进出,没人说话。

博士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通道尽头是一道防爆门,博士用权限钥石刷开。门开,气流更冷更干。

阿言往里看了一眼。

极大的垂直空间,穹顶很高,机械桁架一层层收拢,钢索和悬臂密密麻麻,托着输导管和信号线。

正中是一架巨大的机械躯干,整个机械吊在架具之间,躯干正中一个空腔。

所有管道都在往那里汇聚——暗色流体从平台四周的仓储舱被抽出,沿透明导管涌入核心接口,途经处偶尔闪过金色纹路。

空气里有电焊的焦铁味,远处平台上有人在喊口令,回音吞得断断续续。

博士停住,侧身看她:“看到管道里的东西,眼睛酸吗。”

“不酸。”

“还有呢。”

“和在储藏室一样。”

博士嗯了一声,走去看数据终端。

阿言往前走了几步,管道里的禁忌知识从她眼前流过,暗色的,偶尔闪金纹。

仓储舱的卡槽里搁着她刚贴标签的罐子,编号最后一位是“3”。

她往上看。桁架最高处有一片暗影,比其他地方更深,胸口闷了一下,很轻,像是突然被压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她没说话。

博士看完数据,下巴朝来路一抬:“走吧。”

她转身跟上,出防爆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编号带“3”的罐子已经抽空了,门在身后合上。

升降梯里,博士靠在梯壁上。:“那架机械体怎么样。”

阿言如实回答:“很大。”

博士继续问道:“还有呢。”

阿言又添了一句:“管道里的东西和我分类的一样。”

博士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电梯往上升。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更轻:“站在工坊里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阿言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有。”

博士侧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阿言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顶上那片暗影。感觉有人。”

博士收回视线,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嘴角弧度还在,但是没有开口了,阿言也没有问什么。

回到资料室门口,博士停了一下:“明天上午来实验室,做全面体检。须弥气候和至冬差太多,以防万一。”

“好。”应了一声,阿言坐下来,翻当天的病例。

第二天上午,她去实验室体检。

抽血,三管,三个颜色标签。

然后是皮肤采样——采样器在左前臂内侧贴了一下,很轻的咔嚓。

针尖大的创口,微微泛红。研究员给她贴了创口贴,转身去放样本。

回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创口贴边缘的皮肤已经平整了。

没有结痂,没有渗出液。

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把皮肤样本装进标本袋,和采血管一起端走了。

阿言放下袖子,推门出去。

托盘送进走廊最深处那间办公室。

博士拿起皮肤样本对着灯看了看,随后分析数据。

几分钟后直起身,拿起红色标签那管血。

室温放置,没凝结,没变色。

蓝色标签那管——加抗凝剂,倒培养皿里,加促凝试剂,没反应。

换酶活性指示剂,依旧没反应。

他在体检记录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无代谢活动”时笔尖顿了一下,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她来须弥的第一天,属下汇报她的情况,大太阳底下走半个时辰,呼吸平稳,额头没汗。

又想起她在海上大半个月,同船的人晕得脱水,她站甲板上看海,脸都不白。

最后想起她在储藏室徒手碰禁忌知识罐子,二十三罐,什么反应都没有。

同源。不同工艺吗。

他翻开记录本,在后面加了一行:“与机体特征比对——同源。”合上,把血样和皮肤样本锁进恒温柜最里面两格。

柜门关上,气压密封声很轻。

下午,阿言翻完最后一摞病例。

把创口贴撕下来看了看,没找到针孔,随手给扔进纸篓。

站起来把文件排好,窗外须弥的阳光很好,远处雨林的树冠泛着金绿色。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这天晚上,她闭上眼睛,梦境铺开。

还是那棵树。荧光在枝叶间流淌,树根往四面八方延伸,金色雾气绕在脚边。

树冠深处传来那个轻柔的声音:“你最近去了很多地方。”

阿言站在树下,点了点头。

“实验室的走廊很长。你走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嗯”

荧光轻轻晃了一下。沉默片刻,那声音说:“那些病,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阿言抬头。

她最近整理的病症,只有魔鳞病。

魔鳞病的病例来自须弥各地,她把每个地名都记下来了。

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什么意思。

树冠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现在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到那天你记住——你看到的每一份病历上的名字,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阿言站在原地,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收进脑子里。不太明白,但记住就行了吧。

树冠上的荧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慢慢暗,是被什么从外面压过来,按灭了一瞬。

金色雾气往两边翻涌,树冠深处的声音消失了——不是沉默,是消失。

树根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极薄的紫色光纹。

她看着那片紫光,想起稻妻的雷暴,八酝岛工厂里他指尖的雷光,鸣神大社山脚下他从树上跳下来时身后的雷纹——都是这个颜色。

树冠正下方的雾气往两边一分。

几步之外散兵站在那里,没有带帽子,那张脸没有任何遮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目光越过雾气落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又扫回头。

“你倒是长本事了。”

阿言站着,没动。

“趁我不在,自己接了调令跑来须弥。”语尾微微上扬,带着点嘲讽的语气:“在至冬待腻了?还是嫌我那儿太闷?”

她没开口,按照她的了解,他这会还没说完。

如阿言所料,他往前走了一步,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么喜欢给别人做事,怎么不干脆直接调去多托雷那边?天天抽血取样,比整理文件有意思多了。”

嗯,现在他说完了。

阿言不紧不慢的开口,语气平静:“调令上有大人的章。”

散兵微微眯起眼看着她。

“章是真的。左下角有一处小缺口,和之前在璃月签借调桑多涅的文件上是同一枚。”阿言继续说道。

“我没盖过。”

“嗯,我猜到了。”

沉默了几秒。

“多托雷让你做了什么。”

“整理魔鳞病数据。分类归档。每天二三十份。有时去实验室核对仪器。隔几天抽一次血,取皮肤样本。体检。”

“哈,体检。”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但是语气中已经带着嘲意了。

“嗯。体检。”她依旧平静。

散兵视线落在她身上,又问:“他还带你去看了什么。”

“造神工坊。地下很深。很大的机械躯干,管道连着罐子——我分类的那些。他问我站在里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嗯,你怎么说的。”

“顶上那片暗影里感觉有人。”

散兵没说话,似乎有点意外她能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些病历还在整理吗。”

“每天都在整理。”

他没再问了,抬头看着树根上缓缓流动的金色光纹,一时之间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阿言以为梦境就要结束了。

“别死了,阿言。”

声音很轻,等阿言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背对着她往雾气深处走。

阿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大人。”

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茶,你上次泡的那种。”阿言看着他的背景一字一句道:“我练了很久,现在会了,等大人回来,我再泡一次。”

他没有应声,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继续往前走,雾气直接吞没背影。

树冠上荧光重新亮起。金色雾气缓缓回到她脚边。树冠深处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

“他走了。”

“嗯。”

她低头看着脚下树根。

他说“别死了,阿言”

窗外虫鸣稀薄,碎片握在手心里,阿言翻了个身。

他说别死了。

她知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草,我草,我这两天忘记了,给你们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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