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吗?”

阿言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必了。”

“为什么呀!”派蒙急了,飞到阿言面前:“你专门从至冬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找他吗?”

“大人没有主动喊我,就是不想见我。”阿言语气平静。

“他不是不想见你——他以为你不记得他了!他不知道你还记得!”派蒙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旁边那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又赶紧压低,“上次在世界树那边,空问他,他说不必,因为他不信你还记得他。”

阿言没有接话。

她把剩下的烤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派蒙。

派蒙接过来,嘴巴还张着,还想说什么,被空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空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大巴扎明天有新的香料到货,可以来看看。”

阿言说好。

晚饭吃完,空和派蒙送她到出租屋的巷子口。

“明天见。”

阿言推门进去了。

派蒙飘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都记得!她专门从至冬跑过来!为什么不去见他!”

空转身往回走。

“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不该就这么算了?”

空没接话,直径往前走,派蒙追在后面:“空,你走这么快去哪啊?”

“去图书馆。”

“啊?现在?去图书馆干嘛?”

空没回答,派蒙飞过去,飘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念叨——说阿言明明记得为什么不承认,说都怪散兵,当时在世界树留下那么一句话让所有人都误会,又说空你一定要劝劝阿言。

空听着,偶尔嗯一声,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教令院的图书馆,二楼,因论派阅览室。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道身影,面前摊着一沓论文草稿,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旁边的空椅子上摞着好几本参考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页脚用便签条标了好几个颜色。

空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派蒙飘在旁边,看看空又看看阿帽,忽然觉得气氛有点微妙,决定先闭嘴。

阿帽头也没抬,但是从脚步声就判断出是谁了。

“真是稀客啊,你平时连图书馆大门都不愿意进,今天倒是走得很准。说吧,什么事。”

“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我没空跟你玩猜谜游戏。有话说清楚,不说就滚出去,别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

空靠在椅背上。

“阿言来须弥了。”

阿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写。

“哦。”

“她说她休假了,有三个月。”

“她倒是挺闲。”笔尖继续划动,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略长了一丁点。

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阿帽又写了两行字,然后他放下笔。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

阿帽看着他,空也看着他。派蒙在旁边飘着,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阿帽重新拿起笔。

“说完了?说完了就出去,我还有论文要写。”

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总之,我已经告诉你了,要不要去见她,是你的事情。”

“明天大巴扎有香料到货,妮露的演出队也在那边排练,阿言应该会去。”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加了一句。

阿帽没抬头。

空推门出去了,派蒙追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因论派的学生抱着书从楼梯口经过,派蒙等到下了楼梯才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只说阿言来须弥了,不说她记得。”

“这件事不需要由我来说。”

派蒙问他:“为什么不需要。”

“他会自己确认。”

派蒙在空中飘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

空没接话,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

第二天一早,阿言推开窗,巷子里卖早点的小推车正冒热气,对面晾衣绳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她把窗户完全推开,出门了,大巴扎的香料摊上了新货,摊主正把一袋袋封好的香料往架子上摆。

“这批货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品相极好。”

阿言闻了闻,买了一小袋香辛料。

然后坐在大巴扎点了果汁跟点心,坐在那里看表情。

下午空和派蒙来找她。派蒙一进门就在她屋子里转了一圈。

空靠门框站着,问她:“想好要去哪里玩了吗。”

“没有,随便走走。”

派蒙伸手反对:“怎么能随便走走,好不容易休三个月假,当然要把须弥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遍。”

飞过去拉着她就往外走。

他们沿着须弥城往外走,阿言踩在湿漉漉的木板栈道上,低头看脚下的缝隙里有无数的藤蔓在缠绕。

空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地图。

“前面岔路口应该往左拐。”

“不对!明明应该往右!我刚才看到路牌了!”

“你上次在璃月也说自己看到路牌,结果走到了山崖边。”

“那、那次是路牌写得不清楚!不是我的问题!”

阿言听着,继续往前走。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在她肩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

化城郭,提纳里刚从巡林回来,肩上还挂着几片树叶子,派蒙远远地就朝他挥手。

提纳里走过来,和空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阿言身上。

“你是上次那位——在教令院地下见过的。”

“上次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从至冬来的?”

“嗯。”阿言应了一声:“我叫阿言。”

“化城郭的日落很好看,今天雨林没有下雨,正好可以观看。”

阿言点了点头,然后跟他们在这边吃了饭,下午就在附近的雨林散步。

傍晚,阿言跟空坐在悬崖边上。

太阳从雨林的树冠尽头缓缓沉下去,整片树海被染成深金色,比稻妻海边的日落更沉,比奥藏山云海上的日落更近。

派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走了多少路,明天要去哪里,空坐在另一边,手搭在膝盖上。

阿言低头看着悬崖下面的树海,伸了伸手,然后被空拽回去了。

“你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

阿言没说什么,收回手,起身:“走吧。”

——

晚上阿言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躺下。

碎片从衣领里滑出来,贴着胸口。

空把阿言送回去之后,自己没回住处。

他沿着须弥城外的山路往上走了半里,在一棵老树旁边停下来,树干很粗,枝叶遮住了大半片夜空。

他靠在树干上,掏出地图慢慢翻,头也没抬。

“你今天没去大巴扎。”

树上没有声音,空继续翻地图。

“阿言去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喝了两杯果汁,看完了整场排练。”

树叶轻轻晃了一下。

“今天带她去了化成郭,在悬崖看了日落。”

空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里。

“她今天差点从悬崖掉下去,你之前的事情,我想你之前掉下去的事情,对她影响太深了。”

树上依旧没有声音。

他站直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树皮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们会去离渡谷,派蒙想去看长在树上的蘑菇。”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树枝间漏下的月光落在他身后,照亮了树干上坐着的那个轮廓。

他没有抬头,那个轮廓也没有出声。

空走到山路拐角的时候,身后才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他的步伐没有停,地图上明天要走的路线被铅笔圈过,明天他会给阿言多拍几张照片。

——

那天晚上,阿言又站在了世界树下。

树根还在,荧光还在,金色雾气绕在脚边。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今晚树下有人。白发,绿色衣摆,赤足踩在根脉上。纳西妲仰头看着她,和上次在梦里见到时一模一样,连站的位置都没变。

“你来了。”纳西妲说。

阿言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脚踩在树根上的触感也是实的。她知道这是梦,不是现实,但在世界树的梦里,她能够开口,也能够听见。

沉默了一会儿,树冠上的荧光缓缓流动。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阿言说,“他不想见我,我就不去找他。”

“他想见我了,自然会出现在我面前。”

纳西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问多余的问题,也不做多余的事。”

“好。”

“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自己来找你的。”

阿言低头看着脚下的树根,温热,踏实,和以往每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纳西妲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慢慢融进树干的荧光里。

“在到须弥之前,我梦到大人跟树融合了。”

纳西妲的身影不见了,但是她的声音还在:“嗯,他在删除世界树里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所以,之前认识他的人,现在都不认识了是吗?”阿言沉默了一会,问道:“大人是不是以为我也忘记了?”

树冠深处的声音没有了,阿言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醒来。

窗外虫鸣稀疏,须弥的月亮挂在晾衣绳上方,又圆又亮。

她翻了个身,把碎片往掌心里拢了拢,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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