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城里的水,烫手

那盆温水泼在贺铮脚面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心疼。

这布鞋是许逾白在那间漏风的破土屋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针一线给他纳出来的。鞋底子厚实,踩在山路上从来没打过滑。刚才在那泥地里折腾一遭,贺铮都恨不得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走,这会儿可倒好,大半盆子开水直接顺着鞋帮灌了进去,那股子湿冷的黏糊劲儿,瞬间把他的心口烫缩成了一个疙瘩。

“操……你他妈撒什么疯!”

贺铮低头瞅着那双被水泡得变了色、甚至还带点儿黑机油印子的布鞋,嗓门儿里憋着一股子心疼到了极点的火,可一抬头,对上许逾白那双在昏黄灯泡底下亮得发贼的眼,那股火又像是被一团湿棉花给生生捂熄了。

许逾白斜靠在门板上,脚还虚踢在那个歪掉的木盆架子上。他那件白衬衫刚才被贺铮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边被灯光晃得发青的锁骨。

“脏了就得洗,铮哥,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许逾白声音轻飘飘的,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那颗精贵的扣子,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头掉进陷阱里的野猪,“怎么,心疼我给你做的那双烂鞋?到了京里,这种东西除了引人发笑,半点用场都没有。去,把鞋脱了,滚到后边那屋洗干净。”

贺铮气得牙根儿生疼。烂鞋?

他看着许逾白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做派,突然觉得刚才在那吉普车后座上的那点子黏糊劲儿,全是这小子设下的圈套。

“洗个屁!这儿是招待所,老子这种泥腿子……在这儿哪儿也不敢走。”贺铮憋屈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想显出点硬气,可脚底板在湿透了的鞋垫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极其尴尬的“滋溜”声。

这动静在安静的大单间里,简直比刚才踢盆的声音还刺耳。

许逾白嘴角勾了一下,眼神猛地一暗,两步跨到贺铮跟前。他比贺铮矮了大半个头,可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硬生生地把贺铮这个壮汉给逼得后腰撞在了白石灰墙上。

“不敢走?那你是想让我就在这儿,当着外头走廊里那些人的面,把你这身满是汗臭味儿的皮给扒了?”

许逾白的手精准地搭在了贺铮的皮带扣上,指尖挑弄着那根粗糙的牛皮带子。

“铮哥,城里人的耳朵尖得很。你刚才撞门那动静,王组长指不定正趴在隔壁听咱们的响儿呢。你要是再磨叽,我就不光是让你脱鞋了。”

贺铮被他这话激得浑身一哆嗦,眼前的许逾白哪还有半点在上河村装病弱的样儿?那股子狠辣和狂劲儿,顺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洗!老子洗还不行吗!”贺铮低吼一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个破编织袋,像逃命似的顺着许逾白指的方向,一头钻进了房间侧边那个逼仄的小隔间。

这招待所的单间带个独立的水房,里头有一口白瓷的洗手池,墙根儿底下还有个能出水的铁管子。这玩意儿贺铮在大队部见过,叫自来水,可那是全村共用的一个龙头,哪像这儿,伸手一拧就有水。

他蹲在那白瓷池子边,手忙脚乱地蹬掉那双湿透的布鞋。脚丫子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那股子冷硬的滋味儿让他心里更慌了。这地方哪儿都亮,哪儿都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自个儿这身带着土腥气、混着汗臭和机油味的皮肉,就像是一坨甩在白墙上的烂稀泥。

他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掉了一脸的颓丧气。

正搁那儿揉眼睛呢,隔间的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许逾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拆封的小香皂。那是省城招待所特有的,红纸包着,上头印着个“茉莉花”的样。

“抹那冷水有个屁用,身上那股子土味儿,隔着门都能熏死人。”许逾白走进来,把那块香皂随手扔进贺铮怀里。

贺铮接住香皂,手心里有点发麻。他瞅着许逾白,闷声问:“你进来干啥?老子还没洗完。”

“我来看我的护卫,是怎么把自己洗干净的。”许逾白也不嫌这屋里窄,反身往那洗手池上一坐,那双细长的腿在贺铮眼前晃来晃去。

白衬衫的下摆垂在那儿,刚好挡住他那截劲瘦的腰。

#许逾白伸手按开了那个铁管子的旋钮。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在这小方块大的地界里激起一阵阵的水汽。

“转过身去。”许逾白盯着贺铮那块宽阔、布满伤疤和汗水的脊背,声音哑了三分。

贺铮没动,他总觉得这祖宗又要作妖。

“老子让你转过去。”许逾白眼神一厉,伸手抓住了贺铮那一头扎手的短发,强行让他转了半个圈,背对着自个儿。

贺铮那双大手死死撑在瓷砖地上,膝盖骨顶在硬地板上咯咯响。

许逾白把那块茉莉花香皂在水里蘸了蘸,手心里搓出一层细腻的白沫。然后,那只冰凉的手,带着那股子刺鼻却又好闻的香味,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贺铮那古铜色的背肌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嘶——”

贺铮身子猛地往前一拱,鼻尖差点撞在白墙上。

“你他妈……老子自个儿能洗!”

“你那手能摸得着自个儿的脊梁骨缝儿吗?”许逾白也不理他,五指一张,在那块结实得像石头的肌肉上来回划拉。

香皂沫在那身野性的皮肉上抹得白花花的,那种极端的一黑一白、一软一硬,让许逾白眼底的疯劲儿烧得愈发亮了。他顺着贺铮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腰那两个凹进去的腰窝,在那儿狠命按了一下。

贺铮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秒钟抖得跟打摆子没两样,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压着那声想求饶的哼唧。这种被对方当成一块抹布在池子里搓揉的滋味儿,让他觉得自个儿这辈子的硬气全都被这茉莉花味儿给洗没了。#

“许逾白……你到底想把老子弄成个啥样。”贺铮闭着眼,声音颤得连他自个儿都听不清。

“弄成个……只认得我这个主人的样。”许逾白趴在贺铮背上,两片没血色的嘴唇在那块被香皂沫覆盖的肩膀上亲了一口,“铮哥,洗干净了,晚饭才吃得香。”

说完,许逾白猛地一推他的腰。

“自个儿把下边洗了。三分钟,洗不完老子就让王组长进来帮你洗。”

许逾白一挑帘子,回了外屋。

贺铮在那儿蹲了好半晌,才缓过那阵被摸得腰软的劲儿。他瞪着那哗哗流的水,心里头骂了一万遍这小妖精。可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快了。

等他终于换上那身稍微干爽点、却补丁连补丁的旧蓝布裤子走出来时,许逾白正坐在八仙桌(省招待所的漆木方桌)前,手里翻着那个北京包袱里的东西。

桌上摆着个红漆托盘。

里头果然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颜色在这日光灯底下晃得人眼馋。旁边是两大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白得跟许逾白的衬衫没两样。

这在公社大队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伙食。

“吃。”许逾白下巴点点那红烧肉,眼神却在贺铮那张刚洗过、还带着水汽和茉莉花味的脸上打转,“吃饱了,晚上还有正事。”

贺铮走过去,拉开那把红漆木椅。椅子脚蹭在木地板上发出“刺——”的一声。

他刚坐下,还没等他伸手拿筷子,外头的走廊里又传来了王组长的声音。

这回后面还跟着个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脑门上的重响声。

“许少爷,实在对不住。省城的治安办刚才接到公社那边的汇报,说是您带出来的这位‘护卫’,在大队部的时候打过人,还得请他在招待所的保卫科做个备案。”

王组长的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讨好,还有一丁点儿藏得极深的试探。

贺铮心里一紧,刚抓到手里的筷子在那一秒猛地攥断了。

他回头,瞧见门缝底下映出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许逾白却在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夹起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贺铮嘴边。

“铮哥,别管外头的野狗。”

许逾白的声音平得像一杆称。

“把这口肉吃了,我就去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打’的人。”

贺铮瞅着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又瞅了瞅许逾白那双冷得像冰、里头却全是邪火的眼珠子。

他张开嘴,狠狠地把那块肉给吞了进去。

肉很香,可贺铮却觉得,自个儿这嗓子眼儿里,正往外冒着一股子属于北京城的、带血的腥味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