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子认了这块烫手山芋

那根黑沉沉的锹柄在贺铮手里抖了一下,像是一条刚被捞出水的沉水木,重得让他两条虎口都微微发麻。

“内人”这两个字,顺着清晨扎脖子的冷风,跟带了钩子似的,硬生生地钻进了贺铮的耳朵眼里。他活了二十年,在生产队里听那些糙汉子讲过不少荤段子,可谁他妈也没把这两个字往他身上扣过。他眼珠子瞪得比那大金鹿自行车的铃铛还圆,僵在那儿,半晌没敢回头瞅一眼许逾白。

陆秘书那张本来就写满了“体面”的脸,这会儿白里透着青,青里又泛着一抹子被雷劈过的黑。他颤抖着手指向贺铮,金丝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都快飞到贺铮那满是泥点子的胸肌上了。

“你……你简直是疯了!许逾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秘书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动静比村口老寡妇家那只被掐了脖子的老公鸡好不到哪儿去。

“我清醒得很。”许逾白站在贺铮侧后方,半张脸隐在贺铮那铁塔一样的影子里。他那只白如玉的手依旧扣在贺铮粗糙的手背上,指尖甚至顺着贺铮的虎口,在那道刚被他亲手咬出来的牙印子上轻轻磨蹭着。

这力道不大,却让贺铮那点子刚冒出来的直男傲气,在这一秒钟全变成了大腿根儿处不争气的酸软。

“陆叔,您带了这几辆上海牌轿车,还有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不就是想看看我在这穷乡僻壤里烂成了什么德行吗?”许逾白轻笑一声,语气清冷得像这山谷里刚化开的雪水,“回京的调令是你亲手带来的,既然要接我回那个‘大宅门’,那我的东西,少一样我都不走。”

他说着,手指在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上用力扯了扯,带得贺铮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这……这是东西吗?这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是个这副模样的乡下人!”陆秘书急得在烂泥地里跺了一脚,那双锃亮的皮鞋瞬间陷进去半寸,疼得他眼角直抽抽,“老先生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部里的大学,你带这么个……带这么个玩意儿回去,你是想把许家的脸面全扔进护城河里喂鱼吗?!”

“玩意儿?”

贺铮原本还在那儿为“内人”两个字脸红心跳,一听见这不干不净的词儿,那股子大山深处的土匪劲儿腾地一下就烧穿了脑门。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锹柄“咚”的一声顶在了陆秘书胸口的的确良中山装上,那股子狠劲儿隔着厚实的布料都能听见肋骨咯咯作响。

“你嘴巴放干净点。”贺铮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死死盯着陆秘书,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闷雷,“老子是没读过书,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但许逾白病得快咽气的时候,是你这个‘陆叔’在跟前伺候,还是你那些上海牌轿车在跟前守着?”

贺铮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压迫感实打实地砸在陆秘书鼻尖上。

“他既然认了老子,那老子就是他这辈子甩不掉的债。想让老子回村儿?成,你先问问我手里这根木头棍子,看它认不认你那个什么老先生!”

“老三……”

许逾白从贺铮身后走出来,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贺铮那只正攥着锹柄、青筋暴起的小臂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斜了一眼路中间那两辆拦路虎,嘴角挂着抹要把人送走的笑。

“陆叔,您也瞧见了。我这‘内人’脾气爆得很,除了我,没人管得住。要是您非得在这儿耗着,等回头上河村的社员们都拿着铁锹赶过来,怕是您这几辆精贵车子,连车轱辘都得被留在这儿修水渠。”

许逾白这话绝不是吓唬人。他知道这年头,上河村那种地方的人最是护短,尤其是贺铮这种在村里有威望的。只要王保国一嗓子,全村百十来号壮劳力能把这三里坡给填平了。

陆秘书瞅着跟前这这一大一小、一个疯一个冷的角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心里明白,这二少爷在乡下熬了半年,这骨子里的疯劲儿是被彻底激出来了。

“好……好!既然你非要作死,我拦不住你!”陆秘书气得浑身哆嗦,一挥手,冲着那两辆轿车的司机吼道,“挪开!给他们挪开!我倒要看看,许老先生在北京的大院门口,见着这么个‘惊喜’,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极其生硬地往路边挪了挪,在窄窄的土路上让出了一道只能容下一辆吉普车的缝儿。

小吴干事这会儿连冷汗都顾不上抹了,赶紧发动车子,油门踩得震天响,吉普车喷出一股子刺鼻的蓝烟,贴着那几辆名贵轿车的边缘,极其险地窜了过去。

“嘭”的一声,贺铮在车子动起来的一瞬间,反手拉上了车门。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憋屈又黏糊的死寂。

贺铮坐在后座,手还死死攥着那根锹柄,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个坏了的活塞,“突突突”地撞着胸口。他转过头,瞧着许逾白那张清冷得没半点波澜的侧脸,刚才那股子横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心里头的没底。

“逾白……你刚才,在那帮人跟前,说啥呢。”贺铮嗓子眼发干,极其别扭地把锹柄往腿底下一塞。

“说你是我的内人,怎么,嫌这名头小了?”许逾白回过头,嘴角噙着抹坏笑。他那只凉丝丝的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贺铮那只满是汗水的手心,指尖在那厚厚的老茧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圈。

贺铮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这一下给划麻了。

“那是娘们儿的名号!老子一个带把儿的……”

“进了我许逾白的门,除了带不带把儿,剩下的你都得听我的。”

许逾白眼神一厉,那种属于“攻”方的绝对压迫感,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比刚才面对陆秘书时还要凶悍。他猛地一拽贺铮的手腕,迫使贺铮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贴在了许逾白的鼻尖上。

“铮哥,北京城里那种地方,没人会看你力气大不大,也没人看你会不会修拖拉机。他们只会盯着你的皮,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是还端着你上河村那副‘活阎王’的架子,不到三天,就能被人连皮带骨头给生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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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逾白说着,手指在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上用力绞了绞。

“只有待在我身边,只有认了这‘内人’的身份,我才能保你那一身骨头不被人给敲碎了。你听明白了吗?”

贺铮瞅着许逾白那双瞪得通红、里头全是偏执劲儿的眼,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危机感终于实打实地落了地。他知道,这病秧子不是在跟他商量,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要么当他的“内人”,要么就在这城里的大水坑里淹死。

“老子……老子听见了。”贺铮别过脸,在那股子茉莉花香的包围下,极其憋屈地认了怂。

车子在平坦的大马路上跑了约莫三个小时,窗外的土坡渐渐没了,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白杨树和刷得雪白的院墙。

省城火车站那巨大的钟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小吴干事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

“许少爷,省城火车站到了。车票是软卧,老先生特意交代过,这一路上除了列车员,没旁的人打扰。陆秘书那边……估计已经先去安排了,咱们得快点儿。”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火车站候车大厅的侧门口。

许逾白先下了车,他抬头瞅了瞅那白晃晃的钟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厌恶。

贺铮扛着那个破编织袋,穿着那双生涩的高帮胶鞋,踩在火车站平整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觉得重心不稳。他瞅着周围那些穿得体体面面、拎着皮箱子的城里人,自个儿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裤子,在这儿显眼得跟个猴儿似的。

“跟紧了。”

许逾白回过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攥住了贺铮那只因为紧张而攥得发青的大手。

他也没管周围那些人极其惊诧的目光。

两人顺着那个挂着“内部通道”牌子的小铁门,一路摸到了火车站的最里头。

那一列冒着白烟、呜呜叫着的火车头,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横在那儿喷着热气。

许逾白拉着贺铮,在一节挂着厚门帘的车厢前停了下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列车员,一瞧见许逾白手里那张盖了部里大印的车票,腰立马塌了下去,赶紧撩开了帘子。

贺铮低头跨进那节车厢。

这儿里头铺着厚厚的一层暗红色地毯,走廊里的铜把手擦得锃亮,一股子混合着高档烟草、酒精和某种说不出来的甜香味儿扑面而来。

“铮哥,这是软卧。”许逾白领着他到了一个小单间门口,伸手推开了木门。

里头只有上下两张床位,床单白得扎眼,枕头蓬松得像是一团棉花云。桌上还摆着个景德镇的瓷花瓶,里头居然插着两朵新鲜的月季。

贺铮把编织袋往角落里一塞,两只大脚极其拘谨地在那红地毯上踩了踩,愣是没敢往那白床单上坐。

“这……这就是睡觉的地儿?”贺铮小声问了一句。

许逾白反手关上了小单间的门。

他极其慵懒地往那下铺一靠,两条腿极其自然地叠在一起,眼神里那股子大少爷的邪火又烧了起来。

“铮哥,别在那儿戳着了。这火车开到北京得十几个钟头呢。你那身褂子……刚才在那泥地里又沾了点陆秘书身上的土腥气,老子闻着不顺心。”

许逾白说着,指尖在自个儿的唇角上轻轻一点。

“过来,把那褂子脱了,跪在这儿。让老子看看,你这‘内人’伺候人的手艺,是不是跟在那土炕上一样……上不得台面。”

贺铮只觉得喉咙里又是一阵发干。

他瞅着那白瓷瓶里的月季花,又瞅着许逾白那起伏的胸膛。

窗外,火车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鸣笛声。

车轮子极其缓慢地在那铁轨上转了一圈。

贺铮在那股子震动里,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胸口那颗刚补好的、还带着针线毛刺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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