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烙在掌心的肥皂香

“操。”

贺铮猛地把捂在脸上的双手挪开,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里,透着一股子活见鬼的惊悚和慌乱。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盘结,掌心和虎口处全是常年握锄头、抡镢头磨出来的黄色厚茧。因为刚劈完柴,手心里还沾着些黑灰色的泥沙和木屑。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只标准的、在黄土地里刨食的糙汉手。

可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肥皂清香,就像是长了倒刺的藤蔓,死皮赖脸地顺着他掌心的纹理往毛孔里钻。

只要他一喘气,那股味道就蛮横地勾起刚才在屋里那要命的几分钟——隔着粗布毛巾,手底下那滚烫的、毫无赘肉的胸膛,....

贺铮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咒骂。

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高壮的身躯狼狈地从柴火堆旁弹了起来。三两步跨到角落的那口压水井边,左手一把攥住磨得锃亮的铁摇把,发狠地往下压。

“哐当!哐当!哗啦啦——!”

冰凉的井水从生锈的铁管子里喷涌而出。

贺铮根本没去拿脸盆。他直接弯下腰,在井台旁边的泥地上粗暴地抓起一把混着粗糙沙砾的黄土,一把拍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里。

然后,他把手伸到刺骨的井水底下,就像是在搓洗一块肮脏的破抹布,死命地来回搓洗起来。

“沙沙……哧哧……”

粗糙的沙砾在两只手掌之间剧烈摩擦。

这简直就是自虐。尖锐的沙子划过他掌心的老茧,刮在手背相对薄弱的皮肤上,瞬间就磨出了一道道细微的红血丝。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泥沙,又很快被新抓起来的黄土覆盖。

贺铮喘着粗气,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搓得发了狠,那股子疯劲儿,简直恨不得把右手掌心上的那层皮给生生揭下来。

“没了……没有了。老子是个带把的老爷们!去他妈的肥皂味!”

贺铮神经质地低声嘟囔着,盯着被搓得通红发紫的掌心。

直到双手被井水冻得发僵,直到皮肤因为过度摩擦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停下了这种近乎发疯的自残行为。

他直起腰,大口喘息。

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挡地砸在他光着的、古铜色的宽阔脊背上,汗水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贺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下头,像排雷一样,把那只通红的右手凑到了自己鼻子底下。

闻了闻。

只有井水的涩味和黄土的腥气。

那股子带着许逾白体温的肥皂香,终于被粗暴的沙土和井水彻底洗刷干净了。

贺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无力地靠在了压水井的铁管子上。

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混着热汗,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属于村霸糙汉的清明。

“哐当!”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铁锹砸地的刺耳声响。

“贺老三!干啥呢!大中午的不在屋里挺尸,在院子里洗大水澡啊?!”

隔壁矮墙外头,探出了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是同生产队的二流子王赖子。这小子平时游手好闲,这会儿估计也是借口解手,从南坡的麦地里溜回来偷懒的。

贺铮本就烦躁的心情,被这一嗓子瞬间点炸。

“洗你祖宗的坟!”

贺铮猛地转过头,凶悍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飞了过去,高大强壮的身躯瞬间绷紧,透着一股随时要隔墙打人的杀气,“王赖子,你是不是皮痒了找抽?!滚回地里去!再敢扒老子的墙头,老子拿砍柴斧剁了你的狗爪子!”

王赖子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

“哎呦喂,吃枪药了这是……”

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八卦的眼神却还是不安分地往贺铮紧闭的正屋房门上瞟,“我这不是听大队长说,你屋里那个病知青快不行了嘛。要是真死在你炕上,你这破屋以后怕是连个讨饭的寡妇都不敢嫁进来了。你可得小心点,别沾了晦气……”

“老子让你闭嘴!!!”

贺铮的双眼瞬间红了。

想都没想,他一把抓起井台边半块碎掉的青砖,轮圆了胳膊,冲着院墙外头的王赖子就狠狠地砸了过去!

“嗖——砰!”

青砖带着凌厉的风声,惊险地擦着王赖子的头皮飞过,重重砸在土路对面的老榆树树干上,崩飞了一大块树皮。

“卧槽!杀人啦!”

王赖子吓得腿都软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铁锹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顺着土路跑了个没影。

院子里重新陷入闷热中。

贺铮胸口起伏着,大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臂上青筋暴突。

晦气?死在炕上?!

去你妈的!有老子在,就算是阎王爷来收人,老子也得先抡起锄头把黑白无常的腿给打断!

贺铮烦躁地“啧”了一声,视线复杂地落在那扇紧闭的破木门上。

门里头安静得连声咳嗽都没有。

他刚才劈了大半个钟头的柴,那小子烧得那么厉害,又被一盆冷水激了胸口,这会儿一声不吭,别是真……

贺铮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冒烟。

但他没有推门进去。他不知道进去后该拿什么表情面对那个病秧子。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斜。

贺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他今天中午就没吃饭,光顾着折腾了。

他走到水井边冲洗了一下身上的木屑,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里满是呛人的烟熏味。贺铮走到缺了腿的碗柜前,早上他留的半拉硬面饼子,这会儿还完好无损地躺在粗瓷碗里。一口没动。

“真他妈是个难伺候的活祖宗。”

贺铮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那饼子硬得能砸死狗,让那小子啃,估计能把嗓子眼划出血来。

他肉疼地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了一个隐秘的小布袋。

里面装的是他前阵子去镇上干苦力,好不容易换回来的两把细白面。这年代,村里人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吃一顿纯白面的饺子。

“老子这大半年的底子,算是全交代了。”

贺铮粗鲁地解开布袋,小心地往大碗里倒了小半碗白面。加水,搅成细小的面疙瘩。生火,烧水,极其舍得地往锅里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撒了点粗盐,把面疙瘩下了进去。

没多久,一股诱人的、带着浓郁麦香和香油味的疙瘩汤味道,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贺铮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热腾腾的疙瘩汤。

他没穿上衣,就这么端着滚烫的碗,视死如归地走到了正屋的破木门前。用脚踢开房门。

“吱呀——”

屋里的光线因为夕阳的照射而变得昏暗,透着沉闷的橘红色。

许逾白依然裹在那床厚重的大牡丹花棉被里,面向墙壁蜷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

贺铮走到长条凳旁,把滚烫的疙瘩汤放下。

“喂。醒醒。别装死了,起来吃东西。”他声音粗噶,透着刻意的冷漠和不耐烦。

被窝里的人缓慢地转过身。

许逾白的脸烧得通红,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了那双清冷又湿漉漉的眼睛。

“铮哥……”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虚弱和鼻音。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背心里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

“喝了。老子熬的疙瘩汤。”

贺铮粗暴地指了指海碗,“里头加了白面和香油。你要是敢说不吃,老子直接捏开你的嘴灌下去!”

许逾白靠在土墙上,目光幽深地看着贺铮。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说那些绿茶的废话。只是缓慢地伸出那两只苍白、缠着破布条的手,艰难地端起了那个滚烫的大海碗。

碗太烫了。对于他这双娇贵的手来说,简直是酷刑。

许逾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死死端着碗,指尖因为极度的隐忍和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色。他低下头,缓慢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脆弱的喉管滑下,烫得他眼尾迅速逼出一抹艳丽的红。

“烫就先放着!你急着投胎啊!”

贺铮看着他泛白的手指,暴躁地吼了一嗓子。他那只粗糙的大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一把夺过那个烫手的碗,自己端着碗底。

“手要是真断了端不住,就给老子张嘴!”

贺铮拿起一把破旧的木勺子,生硬地舀起一个白面疙瘩,胡乱吹了两口热气,霸道地怼到了许逾白的嘴唇边。

勺子抵在嘴唇上的力道并不温柔。

许逾白细微地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乖顺地微启嘴唇,就着贺铮粗鲁的动作,将那一勺面疙瘩吞咽了下去。

.....由于平台规则,此处省略......

许逾白吃得慢吞吞的,连嚼东西都没什么力气。

吃了几口,他压抑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偏过头靠在土墙上。

“铮哥……我吃不下了。”

贺铮僵硬地停下动作。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下的一大半疙瘩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但他没再强逼。这病秧子肠胃弱,硬塞进去估计半夜能全吐在炕席上。

他刚想把手收回来。

就在这时,许逾白没有去拿碗,而是突然微微偏过了头。

在昏暗的、逼仄的土炕边缘。

许逾白那干裂、滚烫,还带着浓烈香油气的嘴唇,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精准地,轻轻贴在了贺铮端着碗的手腕内侧——那极其敏感的青色脉搏跳动处!

“轰——!”

贺铮脑子里那座刚刚重建起来的理智大坝,在这瞬间被彻底冲塌!

脉搏在许逾白的嘴唇底下疯狂跳动。

那种清晰的、滚烫的触感,就像是一把致命的火种,直接点燃了贺铮浑身的血液。

.....由于平台规则,此处省略......

许逾白那湿漉漉的、带着偏执和病态幽暗的眼眸,缓慢地上抬,勾人地看着彻底僵住的贺铮。

他没有松开嘴唇。

而是用那沙哑、要命的嗓音,贴着贺铮跳动的脉搏,极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铮哥……你对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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