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去镇上,扯布票

鸡叫头遍的时候,贺铮就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昨晚那一觉睡得比去后山打野猪还累。

他转过头。

许逾白还睡着,半个身子裹在大牡丹花棉被里,呼吸平稳。那张脸白净得像是个瓷器,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色,看着虚得很。

贺铮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穿上那件粗布短ⓢⓌ褂,在腰间系紧了裤腰带。

昨晚他去公社找赵建国算账,拿回了那个装钱和细粮票的蓝布包。这小子的身子骨确实得补补了,天天喝他熬的土豆糊糊,别说补身子,只怕没几天又得厥过去。

他走到八仙桌前,把蓝布包揣进怀里,又顺手从墙角摸了一把生锈的割草镰刀别在后腰上,推门出了院子。

今天他不去南坡上工了,王保国既然扣了他的工分,那他就顺理成章地去一趟镇上。

上河村离镇上不近,得翻过一个土坡,再走十几里地的土路。

贺铮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镇口。

镇上这会儿正赶上逢集,供销社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贺铮没先去供销社,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满是泥水的脏巷子。

这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破土地庙,是这十里八乡心照不宣的黑市。

他在巷子口蹲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才压低草帽走了进去。

“哟,贺老三,几天没见,又打到好东西了?”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捏着个烟袋锅子的瘦干老头凑了过来,眼神精明地在贺铮身上打量。

“没打猎,今天来换点东西。”

贺铮声音压得很低,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细粮票。

“老徐头,给我弄两斤上好的富强粉,再来两斤红糖,要硬块的那种。还有没有肉票?”

老徐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贺铮手里的钱和票。

“贺老三,你这是发横财了?以前你连半斤棒子面都要跟我讲价,今天怎么这么阔气?”

贺铮眉头一皱,满脸的不耐烦。

“少废话!有东西就换,没东西老子找别人!”

“有有有!”

老徐头赶紧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富强粉和红糖有,肉票今天没有了,不过昨天刚弄来半扇猪排骨,不要票,算你便宜点。”

“行,排骨也要了。”

交易很快完成。

贺铮把换来的面粉、红糖和用报纸包着的排骨塞进一个旧蛇皮袋里,转身出了黑市。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本来想直接回村,但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挂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在这个大多穿灰蓝黑的年代,那几匹藏青色和米白色的的确良布料显得格外扎眼。

贺铮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打了三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许逾白那件被他粗暴扯破了扣子的白衬衫。

那小子就那么两件换洗衣服,昨天还被赵建国那帮孙子翻得乱七八糟。

贺铮咬了咬牙,大步跨进了供销社。

“同志,给我扯三尺那块米白色的的确良。”他指着柜台里的布料,声音粗嘎地说道。

售货员是个大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布可不便宜,要布票的。”

贺铮从蓝布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布票和零钱,拍在柜台上。

“够不够?”

大姐收了钱票,麻利地用剪刀剪下布料,包好递给他。

贺铮拿着那块滑溜溜的布料,手心直冒汗。这玩意儿摸着比女人的脸还滑,许逾白那娇贵的皮肉,穿这个应该不会嫌硌了吧?

回到上河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贺铮推开自家院门,就看到许逾白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泥地上画着圈。

他今天没穿那件破了扣子的白衬衫,而是套了一件贺铮以前穿不下的旧灰褂子。

褂子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套了个麻袋,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苍白削瘦的锁骨。

“铮哥。”

许逾白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扔了树枝就迎了上来。

“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这声音一出,贺铮刚在路上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塌了一半。

“老子去镇上了!”

贺铮粗鲁地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八仙桌上一放,躲开许逾白想要拉他的手。

“去换了点白面和排骨。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天天吃粗粮,老子怕你哪天死在炕上晦气!”

许逾白看着桌上的蛇皮袋,眼神微动。

他走过去,没有去看那些精贵的白面和排骨,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个纸包上。

他轻轻打开纸包,露出了那块米白色的的确良布料。

“这是……”许逾白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贺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

“供销社看老子买得多,硬塞给老子的!老子又穿不上这娘们唧唧的颜色,你……你要是不嫌弃,就自己拿去找村口的裁缝做件衣服。你那件破衬衫都烂成那样了,穿着丢老子的人!”

许逾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那双带着血泡还没完全好透的手,极其极其珍惜地抚摸着那块滑爽的布料。

这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糙汉子能拿出来的、最笨拙却也最沉甸甸的心意。

“谢谢铮哥。”

许逾白转过身,看着贺铮,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突然上前一步,根本不顾这是在大白天的院子里,直接伸出双臂,搂住了贺铮的脖子。

“干什么?!大白天的,你别发疯!”

贺铮吓了一跳,浑身肌肉紧绷,双手僵在半空中,根本不敢碰他。

“外头要是有人路过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

许逾白打断他,声音软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微微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贺铮宽阔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贺铮的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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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他猛地推开许逾白,那张古铜色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滚进屋里去!”

他粗着嗓子吼道,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却又无计可施的暴熊。

“老子去灶房剁排骨!没老子的话,你一步也不许出来!”

说完,他像是一阵狂风一样,抓起蛇皮袋里的排骨,逃也似的一头扎进了灶房。

许逾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宽阔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米白色布料,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直到浸透了那双原本清冷凉薄的眸子。

“跑得还挺快。”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身走进了正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料叠好,放进了破木柜的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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