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失忆与烦人精

鸡叫声迟迟没有响起,只有风掠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通铺里的木板缝隙漏进几缕淡薄的天光。

玩家们是被冻醒的,一个个慢吞吞地坐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滞涩,像是被抽走了半截骨头。有人揉着僵硬的脖颈,有人捶着发麻的腿,还有人伸手拂去沾在身上的干草屑,眼神空茫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半点昨夜的惊惧都没留下。

“嘶—”一个女生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摸着自己胳膊上的一大片青紫,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这是怎么回事?睡个觉而已,怎么撞得这么狠?”

她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周围的玩家们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很快响了起来。

“我这儿也有!”一个瘦高的男生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交错的擦痕,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难怪睡醒了浑身疼,估计是这干草堆太硬,夜里翻身蹭到木板上了吧?”

“不止胳膊,我后背上还有块淤青呢!”另一个玩家转过身,扒开后背的苗服给众人看,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客栈的条件也太差了,早知道就不该图省事挤通铺。”

议论声渐渐蔓延开来,玩家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身上的伤,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抱怨一次普通的露营,半点危机感都没有。有人猜测是夜里翻身太猛撞到了墙,有人觉得是干草堆里藏着小石子硌的,还有人打趣说,说不定是做梦的时候跟人打架,自己挠出来的。

奈布也跟着坐起身,后颈贴着一层冰凉的潮气,干草屑钻进衣领,刺得皮肤微微发痒。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闪过些许零碎的片段,可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只能归结于昨夜睡得太不安稳,做了场乱七八糟的噩梦。低头看到自己胳膊上那道浅浅的擦伤时,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心里暗道应该是蹭到墙皮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通铺。玩家们的脸上都带着宿醉般的慵懒,有人掏出仅剩的干粮小口啃着,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今天该怎么触发剧情,还有人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往外看,嘴里嘟囔着“这雾怎么这么大”。那对情侣正坐在干草堆上,男生小心翼翼地帮女生揉着脚踝的淤青,女生皱着眉小声抱怨,两人脸上满是对出副本的憧憬

通铺尽头那个角落,干草堆还留着浅浅的人形凹陷,上面沾着点干粮碎屑,可那个昨天带头喝酒的壮汉,却不见了踪影。

“哎,那个壮汉呢?”一个玩家踢了踢地上的干草,随口问道。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清点人数,数到最后,脸上的轻松淡了些,多了几分困惑。“不会是自己先跑了吧?”真不够意思。”议论声起,没人往深处想,奈布也跟着摇了摇头,低声附和:“可能是起早探路去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玩家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是昨天替奈布挡酒的那个男人。他今天换了一身红色的苗寨男装,领口和袖口坠着几枚小巧的银饰,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昨天大家就和他碰过面,此刻见了也没太多惊讶,顶多是多看了两眼他这身惹眼的装扮。

男人脚步轻快地走到通铺中央,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随即又扬起唇角,吐出一串晦涩的苗疆语。那语调带着独特的韵律,明明听不懂意思,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晰大概是“下楼吃早饭吧”的意思。

玩家们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有人连忙点头应和,说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毕竟在这诡异的副本里,能有口热乎的吃的,已经算是难得的安稳。

男人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猩红的衣摆掠过干草堆,银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红色链条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玩家们立刻起身跟上,三三两两地朝着楼下走,原本安静的通铺瞬间热闹起来。奈布落在最后面,看着那个红衣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他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和他们一样是玩家,却又透着一股和这苗寨融为一体的诡异。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人群下了楼。

一楼的堂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老汉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飘出淡淡的米粥香,还有些蒸得发黑的窝头摆在案板上。玩家们自觉地两两一组,找了桌子坐下,互相搭着话,试图从对方嘴里抠出点昨夜的线索,可最后都只是徒劳地叹气。

奈布没跟人搭伙。

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更不喜欢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和陌生人凑在一起。他端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拿了个硬邦邦的窝头,径直走到了堂屋最角落的桌子旁那张桌子靠着墙,离其他玩家最远,能看清堂屋里的所有动静。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碗,一道影子就停在了他的桌前。

奈布抬头,对上了那双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睛。

是那个红衣男人。

奈布皱了皱眉,没说话,端起碗就往旁边的空桌子挪。他不想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扯上关系,尤其是在这种处处透着诡异的副本里,任何无缘无故的靠近,都可能藏着陷阱。

他刚在新的桌子旁坐定,还没坐稳,那道红色的影子又跟了过来,依旧停在他的桌前,不说话,也不走。

奈布的脸色沉了沉,心里的不耐多了几分。他站起身,干脆换了张离灶台最近的桌子,埋头啃起了窝头,假装没看见对方。

可下一秒,那个身影又跟了过来。

一次,两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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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换了三张桌子,那个红衣男人就跟着他换了三次,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站在他的桌前,像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周围的玩家们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甚至压低声音笑了起来。奈布的脸有点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一放,眼神锐利地瞪着眼前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你一直在挑衅我,准备干架是吗?”

男人没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面具后的视线落在奈布微红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奈布看到他露在外面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个很淡的笑,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带着点纵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蹲在灶台前的老汉突然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烧火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年轻人,莫要上火,莫要上火嘛。”

老汉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奈布,又看了看红衣男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红衣男人这才开了口,吐出的依旧是苗疆语,语调比刚才柔和些,像是在解释什么。

奈布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了,火气半点没消:“说人话,我听不懂”

男人歪了歪头,银色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更亮了些,像是觉得奈布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再开口说苗疆语,却也没说普通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奈布。

奈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疑惑压过了火气:“你昨天替我挡酒的时候,不是说过普通话吗?怎么现在装哑巴?”

这话一出,红衣男人像是愣了愣,随即又轻轻哼了一声,依旧是一句简短的苗疆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奈布彻底没辙了,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心里把这人骂了千百遍。

旁边的老汉见状,又笑了起来,用烧火棍指了指红衣男人,对奈布解释道:“你莫怪他,这小伙子啊,就只会两句普通话。昨天帮你挡酒那两句,估摸着就是他会的全部了。”

老汉顿了顿,又琢磨着补充:“他刚才说的苗话,老汉我倒是能听懂几句,意思大概是……看你一个人坐着太孤独,想跟你搭个伴儿一起吃饭哩。”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玩家们都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落在奈布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哪还坐得住,抓起桌上的碗和窝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门外走。堂屋里的视线和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完。

客栈门外的晨雾比屋里浓些,带着潮湿的凉意,风一吹,瞬间吹散了几分心头的火气。奈布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背对着门口坐下,把碗放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硬邦邦的面碴子刮得喉咙发疼。

他坐了好一会儿,身后都没传来脚步声,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那个男人总算是没跟过来。

可这念头刚落,他无意间转头一瞥,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红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竟坐在了他旁边的石阶上。

他偏偏就是半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奈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窝头砸过去。

这人到底是阴魂不散还是怎么着?!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转过头,露在外面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

奈布狐疑地低头看了一眼。

是块糕点,色泽深褐,看着像是用当地的杂粮和野果做的,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奈布看着那块糕点,又看着男人递过来的手,银饰在雾里闪着细碎的光,心里的火气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愣是没处撒。

他总不能对着一块糕点发火。

奈布别过脸,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抓起碗,狠狠喝了一大口米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半点没压下那股憋屈的烦躁。

雾更浓了,远处的吊脚楼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动?是错觉吗?)

(那糕点看着不像凡品啊……会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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