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域遗迹

秦时回到万宝楼的那天,没有人认出他。

他站在云来城的主街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散修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从魔界边境回来时沾的灰。

万宝楼的门前修士人来人往,比他离开时更热闹了。三层的楼阁在阳光下泛着灵光,牌匾上“万宝楼”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某位炼虚期的老怪题的。秦时看着那块牌匾,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门口的管事换人了。以前那个他认识,圆脸,爱笑,做事很仔细。现在站着的是一张新面孔,高个子,方脸,眼神很利,一看就是从别处挖来的老手。

秦时走进去,方脸管事拦住了他。“这位道友,请问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找你们楼主。”

方脸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金丹初期,衣着普通,不像什么大客户。“楼主不在。”

“那找你们大管事。”

“大管事也不在。”

秦时看着他。“那谁在?”

方脸管事的笑容很职业。“如果您有东西要出手,我可以帮您估个价。如果您想买东西,一楼是灵材,二楼是法器,三楼是拍卖场。您随意逛。”

秦时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柜台上。玄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是万宝楼的徽记。这块令牌整个万宝楼只有三个人认识他,大管事,还有当年帮他建楼的副手。

方脸管事不认识。但他认识那块令牌的材质。玄铁,市面上买不到,只有顶尖宗门的核心人物才有资格用。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请稍等。”他转身进了后堂。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管事从后堂冲了出来。那人姓周,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元婴期的修为,跟了秦时好几年。他看到秦时的第一眼没认出来,目光在秦时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楼主?”周管事的声调都变了。

秦时点了一下头。

周管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后堂。方脸管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家大管事把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像请祖宗一样请进去,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后堂的门关上了。周管事上下看了秦时好几遍,嘴唇哆嗦了一下。“您……您三年没消息了。我们都以为您……”

“死了?”秦时帮他说完了。

周管事没否认。

秦时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死。被关起来了。刚出来。”

“被谁关的?”

“陆青渊。”

周管事的手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陆青渊是谁。修仙界第一人,青渊仙尊,玄云宗的定海神针。能把楼主关三年的,也只有这种级别的人物了。

“那您现在……”

“他快死了。”秦时喝了口水,“我出来找救他的办法。”

周管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楼主被这个人关了三年,出来第一件事是找办法救他。这关系太乱了,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

“罗刹阁和仙味楼怎么样了?”秦时放下水杯。

周管事回过神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叠玉简,双手递过去。“这是这三年的账目和情报汇总。罗刹阁现在已经做到三界第一杀手势力,去年接了一千三百单,完成率百分之百。仙味楼在中域开了四十七家分店,南域十九家,北域十二家,妖界那边也谈了三家,正在装修。万宝楼的流水比三年前翻了两番,上个月刚在中央圣城开了第一家分号。”

秦时一边听一边翻玉简。神识扫过那些数字和文字,速度很快。

“大乘期的供奉有几位了?”他问。

“两位。一位是徐前辈,但他一直在外,实际上没怎么坐镇。另一位是去年刚签的,散修出身,姓孟,大乘初期,条件是在万宝楼挂名,不参与具体事务,每年拿两百万灵石。”

“值吗?”

“值。光是他挂名这件事,就让北域的三个一流势力放弃了跟我们抢地盘的念头。”

秦时把玉简放下。“让各堂的负责人明天到万宝楼开会。罗刹阁、仙味楼、万宝楼,每个地方来两个人。还有,”他顿了顿,“把徐安延叫来。我有事问他。”

周管事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秦时一个人坐在后堂,听着外面的喧嚣声。万宝楼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测试时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万宝楼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势力,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觉得安心——生意好,意味着灵石多,灵石多,意味着能做的事多。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锁灵阁的床上,呼吸很浅很慢,左手缠着绷带,眉心的黑色纹路蔓延到额头。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握住。

秦时把手覆在眼睛上。

不是哭。只是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各堂的负责人就到了。

罗刹阁来的是一个女人,姓殷,化神中期的修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普通,属于扔在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做杀手的,太出挑不是好事。她坐在万宝楼的会议室里,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秦时。

仙味楼来的是一个老头,姓孙,元婴大圆满,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管着仙味楼所有的分店,也是情报网络的实际负责人。

万宝楼这边,除了周管事,还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金丹后期,是秦时走之前提拔起来的副手,负责日常运营。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好,秦时坐在主位。

“先说罗刹阁。”秦时看着殷姓女子,“三年一千三百单,完成率百分之百。这个成绩很好。但我要知道,你们的杀手损耗率是多少。”

殷姓女子的回答很简洁。“完成率百分百,不代表没有损耗。三年一共折了四十七个杀手。金丹期三十一个,元婴期十二个,化神期四个。折损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化神期折了四个?怎么折的?”

“三个死在北域的势力冲突中,对手是炼虚期,技不如人。一个死在任务里,目标是个合体期的老怪物,情报有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秦时看向孙老头。“情报有误?仙味楼这边的?”

孙老头的笑容没变,但语气认真了几分。“那个任务的原始情报是我这边出的。目标对外宣称是化神期,实际是合体期。我们的探子被误导了。事后我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并且给罗刹阁赔了双倍的任务金。”

秦时没有追究。三年了,他不在,下面的团队能把摊子撑住已经很不容易,出点纰漏在所难免。但他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回来了,以后的标准会更高。

“情报共享机制需要升级。”秦时说,“仙味楼拿到的情报,在交给客户之前,先给罗刹阁过一遍。罗刹阁的任务反馈,也要同步给仙味楼。两家交叉验证,再出这种低级错误,两边一起罚。”

孙老头和殷姓女子都点了头。

秦时转向林姓年轻人。“万宝楼在中央圣城的分号,选址在哪个位置?”

“圣城东区,离万宗交流会的会场不到十里。”林副手从玉简中调出地图投影,指给秦时看,“周边大多是十大宗门的驻地和一流势力的据点。客流没问题,但竞争也很激烈。焚天阁在隔壁开了一家拍卖行,和我们抢高端客户。”

“焚天阁。”秦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了之前在玄云宗碰到的那个元婴期弟子。焚天阁的人,从上到下都好斗。

“不用管他。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高端客户不是靠位置抢的,是靠货。我们的货源怎么样?”

林副手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三年我们挖到了几处新的上古遗迹,收了不少好东西。有一件——”

“留着明天说。”秦时抬手打断了他,“今天先把框架定下来。我现在跟你们说一下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重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四个人看着秦时,目光专注。

“第一,我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分析部门,不归仙味楼管,直接向我汇报。这个部门负责从所有渠道收集的情報中筛选、比对、交叉验证,输出结论。孙老,你那边的人如果有合适的,可以推荐过来,但要经过考核。”

孙老头点了一下头。

“第二,罗刹阁的杀手培养体系要标准化。不能全凭师父带徒弟,太慢了,质量也不稳定。编一套教材,把刺杀技术、伪装术、追踪与反追踪、毒药辨识这些东西全部写下来,新人先学教材,再实战。殷堂主,这件事你来牵头,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初稿。”

殷姓女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秦时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第三,万宝楼做大了,容易被盯上。我需要一批专门负责安保的修士,不对外接单,只守万宝楼的场子。炼虚期至少一人,化神期至少五人。林副手,这件事你来办,预算不设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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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手的表情很认真。“炼虚期不太好找。”

“那就加钱。加到他来为止。”

秦时说完这三件事,靠在椅背上。四个人都在等他继续说,他没有说。

“就这些。具体的事,各堂回去整理方案,三天后交给我。”他站起来,“散会。”

四个人陆续起身。殷姓女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时一眼。

“楼主,您这三年.........”

秦时看着她。“怎么?”

殷姓女子沉默了一瞬。“没什么。您回来就好。”

她转身走了。孙老头跟在她后面,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副手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时候帮秦时带上了门。

秦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圆桌上还摊着那叠玉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玉简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最上面那枚,神识探入,是罗刹阁的任务清单。密密麻麻的任务编号、目标信息、完成情况。他一条一条地看,不是为了审核,是想让自己从陆青渊的气息里抽出来。

徐安延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时还在看那些任务。

“你找我?”徐安延在他对面坐下。

秦时放下玉简。“上古神族的遗迹,你知道几个?”

徐安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秦时。“你真的要救他?”

“我问你遗迹的事,没问你该不该救。”

徐安延看了他几秒。“上古神族的遗迹,整个修仙界我知道的有三个。一个在北域极寒之地,被万年冰层覆盖,没人进得去。一个在南疆的妖兽森林深处,被高阶妖兽守着,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进去就是送死。还有一个在中域的地下,具体位置不明,只听说过传说,没人找到过。”

“北域那个,为什么进不去?”

“冰层不是普通的冰,是上古神族陨落时留下的神力结晶。大乘期的修士全力一击,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你说为什么进不去?”

秦时想了想。“神力结晶,需要用同源的神力才能融化。”

“理论上是的。但你那点神族血脉,纯度够不够,谁也不知道。”

“不试怎么知道。”

徐安延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以为很了解、但忽然发现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的人。

“你变了很多。”徐安延说。

“我没变。”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关了你三年的人。”

秦时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救他。”

“我是在救我自己。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都会想,他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徐安延没有再问了。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北域遗迹的坐标和已知情报。我多年前搜集的,本来是想自己进去找东西,后来发现进不去,就搁置了。”

秦时拿起玉简,收好。

“谢谢。”

徐安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秦时。”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沈记身上下禁制吗?”

秦时看着他。徐安延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我去锁灵阁接你的那天晚上,沈记来找过我。他说陆青渊在去魔界边境之前找过他,让他当着陆青渊的面立了一个心魔誓,如果陆青渊死在魔界边境,沈记必须全力辅佐你,不得有任何加害之心。否则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秦时攥紧了桌沿。

“沈记答应了吗?”

“答应了。他能不答应吗?陆青渊拿同生共死阵威胁他,如果沈记不立誓,陆青渊就在阵中加上沈记的名字。到时候魔尊死不了,陆青渊死不了,沈记第一个死。”

徐安延推开门。

“他把你从沈记的刀下保了下来。用的是自己的命做筹码。”

门关上了。

秦时坐在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掌心里有几道指甲掐出的血痕。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云来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鲜活而嘈杂。

秦时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玉简,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孙老头和殷姓女子还在说话,看到他出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孙老。”秦时走过去,“仙味楼在中域的情报网,能不能覆盖到北域?”

孙老头想了想。“能覆盖一部分。北域地广人稀,势力分散,我们的分店只开了三家,情报收集能力有限。但如果楼主需要,我可以抽调人手,专门组建一个北域的团队。”

“抽调,三个月内,我要北域每一个上古遗迹的坐标和详细信息。”

孙老头点了头,没有问为什么。

秦时转向殷姓女子。“罗刹阁有没有在北域执行过任务?”

“有过。不多。”

“把执行过北域任务的人名单给我。我要找几个熟悉北域地形的人,跟我出一趟远门。”

殷姓女子的目光闪了一下。“楼主亲自去?”

“嗯。”

“危险程度?”

“很高。”

殷姓女子沉默了兩秒。“我跟你去。”

秦时看着她。“你是罗刹阁的堂主,你走了,罗刹阁谁管?”

“您回来了,罗刹阁您管。我跟您出任务。”

秦时没再拒绝。多一个化神期的帮手,不是坏事。

“行。你和我,再加上徐安延。三个人够了。”

他走出万宝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云来城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灵膳的香气和灵材的药味。

秦时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走进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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