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望过往

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晨雾还裹着玄云宗的飞檐翘角,秦时便踏着凉意,走到了议事殿外。

殿门大敞着,内里却未点一盏灵灯,昏沉的天光漫进来,只映出案后那道疲惫到极致的身影。

沈记端坐于椅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宗门卷宗,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许久,墨滴凝在笔尖迟迟未落,似有千钧重负压在心头。桌角的清茶早已凉透,卷曲的茶叶沉在杯底,死气沉沉,恰如他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秦时立在门口,只一眼便看清了他的颓态。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数日未曾合眼,嘴唇干裂起皮,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指尖不住轻颤。

身为合体期大圆满的修士,早已超脱凡俗疲惫,这般模样,分明是心力交瘁,心中那根弦绷了数年,早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他抬脚迈入殿中,没发半点声响,径直在沈记对面落座。沈记这才缓缓抬眼,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靠去,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

“这么早?”沈记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透着藏不住的乏累。

“有事。”秦时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记没再多问,抬手端起那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入喉,他眉头微蹙,却还是尽数咽下,随手将茶杯放回桌面。秦时没多余动作,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简,指尖一推,玉简顺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滑到沈记面前。

“焚天阁安插在修仙界各处的暗桩名单,玄云宗内部的,包括你身边的,全都在里面。”

沈记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悬在玉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抬眸看向秦时,目光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唯有一丝释然般的疲惫,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久到连惊讶都耗光了。

“你从何处得来?”沉默片刻,他沉声问道。

“柳长老。昨夜她私闯锁灵阁,已然投诚,这是她交出的证物。”秦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记的手指这才缓缓落下,拾起玉简,神识瞬间探入。秦时静静看着他,只见他面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凝重,随即覆上一层寒霜,最后又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良久,他将玉简放在桌上,指节死死按在桌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实木桌面掐出印子。

“我身边那人,跟了我二十三年。”沈记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涩意,“从我还是宗门长老时,便伴我左右。”

“我知道。”秦时应声,没有半分波澜。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晨风吹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秦时能清晰听见沈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那人垂在膝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尽显内心的挣扎。

半晌,沈记才抬眼,目光沉沉看向秦时:“我会处理。”

“你打算如何处理?”秦时直视着他,步步紧逼,没有半分退让。

沈记眸光微沉:“这是玄云宗内部事务,我自有决断。”

“焚天阁暗桩是宗门私事,可焚天阁的召唤阵,绝非私事。”秦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孟宗主三日之后便会亲临玄云宗,他不是来宣战,是为了启动上古召唤阵。柳长老已是我方之人,届时会在接应点等候,待他抵达,便会第一时间传讯。”

沈记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心中快速盘算着局势,片刻后问道:“陆青渊可知晓此事?”

“整盘棋,本就是他布下的。”

沈记再度陷入沉默,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从他冷峻的眉眼,落到他稳稳放在桌面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手,不抖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秦时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平展,指尖稳如磐石。从前面对沈记,恨意翻涌时,手总会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戾气外泄。可如今,那份恨意未消,却被更重的使命与谋划盖住,反倒没了半分失态。

“你变了很多。”沈记轻叹,“三年前你被打入锁灵阁,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逃出去时,周身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被抓回那日,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字字泣血。”

秦时始终沉默,没有回应。

“如今你坐在这里,与我平静议事,手不抖,心不乱。”沈记目光坦诚,没有试探,没有防备,“是放下了过往,还是藏得更深了?”

“有区别吗?”秦时抬眸,目光清冷,直视着他,“无论放下还是深藏,结果都一样,我不会杀你。”

“为何?”沈记追问,眼中满是不解。

“陆青渊需要你,玄云宗需要你。”秦时语气笃定,字字皆是事实,“焚天阁覆灭后,修仙界必然大乱,需要有人镇住局面。陆青渊战力无双,却不擅宗门管理与制衡,唯有你,能稳住玄云宗,稳住各方势力。”

沈记看着他,久久未语,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是紧绷许久后,难得的一丝松弛。

他重新拿起玉简,仔细通读一遍,才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这份名单,关乎玄云宗生死,更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安危。

“三日之后,孟宗主到来,你们打算如何布局?”沈记正色问道,已然进入议事状态。

“陆青渊在锁灵阁设伏,等他自投罗网,就地斩杀;我率人在外,清缴焚天阁外围势力,收拢其地盘;你坐镇宗门,趁此时机清理内鬼,永绝后患。”秦时站起身,语气果决,“各司其职,切勿拖后腿。”

他转身欲走,沈记忽然开口叫住他:“秦时。”

秦时驻足,回头看向他。

晨光恰好透过殿门,洒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沈记立在昏暗的殿内,身影隐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郑重:“三年前的事,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欠你一句——抱歉。”

秦时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良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出议事殿,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出了议事殿,天已大亮,金色的晨光洒满宗门广场,弟子们手持长剑,两两对练,剑光在阳光下翻飞,灵气四溢。秦时穿过喧闹的广场,步履匆匆,一路走到锁灵阁楼下,刚抬头,便撞见露台那道白衣身影。

陆青渊立在露台上,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墨发轻扬,他没佩剑,双手垂在身侧,垂眸静静看着楼下的秦时,目光深邃,藏着化不开的情愫。秦时也抬眸望着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已懂彼此心中所想。

秦时快步上楼,推开锁灵阁房门时,陆青渊已从露台走入屋内,立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幅修仙界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

“沈记反应如何?”陆青渊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他已知晓,承诺会清理内鬼,并未多做追问。”秦时走到桌旁,目光落在舆图上。

舆图上新增了不少红色标记,皆是焚天阁核心长老的势力范围、兵力部署,标注细致入微,连隐秘据点都一清二楚,字迹清瘦挺拔,笔力沉稳。

“你一夜未眠?”秦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眉头微蹙。

“无妨,不困。”陆青渊指尖轻点舆图,“你去议事殿时,我便整理这些,做到知己知彼。”

秦时拉过椅子坐下,将舆图转至自己面前,细细查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沈记刚才,跟我道歉了。”

陆青渊标注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悬在舆图上迟迟没落下,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着的眼睫颤了颤,神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连语气都淡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强势,多了丝晦涩:“当年之事,本就是他下令,将你送入锁灵阁,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受那些苦楚。”

他说着,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抬头直视秦时的眼睛,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歉疚,又藏着几分怕被追责的紧绷,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无措。

秦时抬眸看他,看着他这般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心头微刺,语气平静却带着戳破真相的锐利,一字一句道:“他是下令之人,可三年锁灵阁,日夜相伴,折我傲骨,困我自由,让我寸步难行、求生不得的人,是你。”

一句话落下,陆青渊的身子猛地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睫垂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愧疚与疼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微微发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那副想辩解却无从开口、满心愧疚又不敢表露的模样,尽显隐忍。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晨风吹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秦时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舆图空白处,添上万宝楼的人手部署与行动路线,字迹端正沉稳。

“三日后,你斩杀孟宗主,我坐镇万宝楼,殷姐能动手,但决断需我来把控。”秦时放下笔,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这边事成,即刻传讯,我便收网。”

陆青渊缓缓抬眼,看向秦时的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疼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在意,声音低沉沙哑:“万事小心,若有危险,无论何时,都要传讯给我。”

秦时点点头,起身拿起佩剑,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晨光涌入屋内。

“走了,三日后见。”

“好,三日后见。”陆青渊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应道,眼底的歉疚久久未散。

秦时迈步离去,房门缓缓合上,陆青渊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秦时留下的字迹,心头酸涩翻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欠秦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不会放手。

忽的,腰间传讯玉简骤然亮起,一道急促的讯息传来,陆青渊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冷冽,柳长老身份暴露,焚天阁精锐已然潜入玄云宗,直奔万宝楼方向而去,危机,提前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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