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礼

容音老师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泰语与英语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灌,礼仪规矩与常识见闻更是像填鸭般塞个不停。

沈知微学得眼前发昏,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指尖攥着笔都在轻轻发颤。

可身体越是疲惫,心底那股蛰伏的戾气便越是清醒,越是躁动,几乎要冲破牢笼。

阿南的脸,当初绝望无助的自己,还有西里先生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人心头发紧。

这天课程结束,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身旁的披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委屈:

“披集管家,我……有点想家了,能回去看看吗?”

披集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沈少爷,此事需请示先生,还请您稍候。”

半小时后,披集去而复返:“先生同意了,您何时方便动身?”

“下午吧,阿岩跟着就好。”

“是。”

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平稳驶入沈家前院。

沈耀宗、李曼丽与沈瑶早已等候在门口,脸上堆着过分热切的笑。李曼丽眼眶微红,伸手便要拉他:“知微!可算回来了!”

沈知微侧身,假意整理袖口,不动声色地避开。

“爸,妈,二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快进屋,外面热。”沈耀宗亲自引着路,态度温和得反常,“回家还叫什么车,打个电话,爸让司机去接你。”

客厅陈设一如往昔,却又像是精心布置过的摆拍现场。

沈知微被让到主位,李曼丽紧挨着坐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次他没有再躲。

“在西里先生那儿住得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垂眸,只简短应了几句。

佣人端上红茶与点心,他浅抿一口,甜得发腻,刚蹙眉放下,手臂却被李曼丽激动的动作轻轻一带。

“哎呀!”

骨瓷杯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精准砸在博古架底层的青花缠枝莲纹瓶上。

瓷片四溅。

满室瞬间死寂。

李曼丽的笑容僵在脸上,沈耀宗嘴角狠狠一抽,沈瑶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妈妈。”沈知微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我不是故意的,您刚才碰到我了……这瓶子,应该很贵吧?”

李曼丽回过神,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不过一个瓶子罢了,哪有我的儿子重要!人没烫到就好!”她转头厉声呵斥佣人,

“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干净,别扎到少爷!”

沈耀宗也勉强扯出笑意:“对,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东西都是身外之物。”

沈知微看着佣人战战兢兢地清理碎片,面上惊惶未散,心底却一片冰凉。

哦,不过一个“而已”。

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沈瑶,忽然弯起眼,露出一抹羞涩又期待的笑:

“二姐,你说家里给我重新布置了房间?我能去看看吗?”

沈瑶连忙点头:“在三楼!采光最好的一间,妈妈亲自盯着布置的!”

“三楼啊……”沈知微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卷着衬衫下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艳羡,

“我记得……予安哥的房间,是二楼东边最大的套间吧?还带书房和露台?上次无意间瞥见,真的很漂亮。”

他抬眼看向父母,眼神清澈又小心翼翼:

“爸妈,我在外面苦了十八年,回来之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哥哥已经占了最好的房间十八年,我现在只是想住一住,找补一点安全感……他应该不会那么小气,不肯让给我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却字字如针:

“毕竟,爸也说过,千错万错,是哥哥对不起我在先,不是吗?”

沈耀宗与李曼丽的笑容彻底凝固。

“这……”李曼丽无助地看向丈夫。

沈耀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望着沈知微这张写满“脆弱期盼”的脸,再想到西里先生,重重吐出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意:

“那房间……予安的东西太多,不好搬动。你现在大多住在西里先生那里,回家次数少。

三楼是全新的,完全按你的喜好准备,更好。等你以后常回家住,爸再给你安排更好的,行吗?”

沈知微眼神微微黯淡,乖巧点头:“哦,好吧,都听爸爸的。”

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不过是小孩子一时任性的随口一提。

新的果汁端了上来,年轻佣人手脚生疏,弯腰时手一抖,几滴冰凉的果汁溅在了沈知微浅色的裤子上。

“啊!对不起少爷!”佣人吓得面无血色。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裤上的污渍,又抬眼看向佣人,最后望向李曼丽,眉头微蹙,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妈,家里现在的佣人,怎么都这么毛躁不用心?”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挑剔,

“刚才打碎瓶子,现在又弄脏我的衣服,果汁渍最难洗。西里先生家的佣人,从不会犯这种错。”

他看向快要吓哭的佣人,眼神平静无波:

“这般不用心,留着也是无用,辞了吧,免得日后冲撞了贵客,平白惹麻烦。”

佣人脸色瞬间惨白,手都在抖,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地连连道歉。

她正是从前沈知微刚回沈家时,最爱跟着王妈一起轻视怠慢他,给他难堪的那一个。

李曼丽脸色一变,看向沈耀宗。沈耀宗深吸一口气,对管家疲惫挥手:“带下去,结清工资,让她走。”

“是。”

“还是爸妈疼我。”沈知微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笑意,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内,他望着镜中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

有意思。这种“任性妄为”的感觉。

回到客厅,沈瑶拿出最新款的游戏机:“小弟,给你买的,试试看?”

沈知微摆弄了两下,便兴致缺缺地放下:“谢谢二姐,不过我没什么时间玩。”他轻轻叹气,语气低落,

“西里先生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可我自己……手里一点钱都没有。

想买本额外的参考书,或是给林妈她们买点小礼物道谢,都做不到。上次妈妈给的卡……”他看向李曼丽。

李曼丽立刻接话:“那卡你尽管用!本来就是给你当零花的!”

“嗯,谢谢妈。”他点头,又微微蹙眉,“可只有一张卡,终归不太方便。而且我看阿岩他们都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一部私人。

我也想要一部属于自己的,能下载学习软件,偶尔……也能玩玩游戏。”他看向沈耀宗,眼神干净纯粹,“爸,可以吗?”

沈耀宗只能点头:“好,爸明天就让人去办一张附属卡,额度……先五十万泰铢,够吗?手机也买最新款的。”

“谢谢爸!”沈知微笑意真切了几分,带着少年人得到心仪礼物的雀跃。

他顿了顿,端起果汁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扫过满屋昂贵的陈设,最后落在父母强撑的笑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天真的残忍:

“不过爸妈,你们不是常说,沈家是体面人家,最重家风,最会教养子女吗?外面都说沈家诗礼传家,子女优秀,是世家典范。”

他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见底,却说着字字如刀的话:

“可我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亲生儿子,回到自己家,连一个占了位置的养子,都不肯把房间让我住一住……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沈家其实并不看重血脉亲情,所谓的‘家风’与‘教养’,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甚至……有些虚伪?”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望着脸色瞬间僵住的父母,声音又轻又软,却像淬了冰的针:

“爸妈该不会……真的不愿意吧?是舍不得哥哥,还是……觉得我这个亲生的,终究比不上你们养了十八年、知根知底、还会讨你们欢心的……假货?”

“胡说八道!”沈耀宗猛地厉声打断,脸色铁青,被“假货”二字与“传出去”的后果刺得心头火起。

他望着沈知微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再想到西里先生,胸腔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怎么会不愿意!予安他……本就占了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是应该的!”

他转向管家,语气狠厉:“去!让予安立刻把二楼东边套间的东西全部收拾出来!

今晚之前必须腾干净!所有东西搬到三楼客房去!那套间,以后就是知微的!”

“耀宗!”李曼丽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心疼。

沈耀宗狠狠瞪了她一眼,李曼丽瞬间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真好。”沈知微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起身兴致勃勃,“那我现在能去看看吗?看看我的新房间?”

“……好,爸带你去。”沈耀宗闭了闭眼,心力交瘁。

一行人走上二楼东侧套间。房门虚掩,里面传来压抑的摔打声。沈知微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房间宽敞奢华,此刻却一片狼藉。沈予安背对着门口,正将书桌上的水晶镇纸狠狠扫落在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挨打痕迹,眼眶青黑。看到沈知微的刹那,眼中阴鸷与暴怒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刺耳。

沈知微仿佛没看见他的怒火,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脸上,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呀,哥哥,你的脸怎么还没好?看着怪吓人的。”他扫过凌乱的房间,“在收拾东西?不用着急,慢慢来,反正我也不急着住。”

“沈知微,你别太得意。”沈予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以为住进这里,就真的是这个家的主人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这个家一天——”

“予安!”沈耀宗厉声喝断,“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还不快收拾!”

沈予安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看向父亲,又看向一旁满脸心疼、欲言又止的李曼丽。

最后,目光落回沈知微那张平静得令人憎恶的脸上。

他忽然怪异地低笑一声,指着房间里的陈设,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扭曲:

“行,给他。都给他。这房间,这些东西,这十八年拥有的一切,他想要,全都拿去好了。”

他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沈知微面前,压低的声音充满毒液般的恶意:

“但有些东西,你拿得走吗?爸妈心里最疼的是谁,这个家真正属意的是谁,外面人眼里的沈家少爷是谁……你以为,靠撒泼耍横,靠傍上一个外人,就能改变?”

他靠得太近,带着恨意的呼吸几乎喷在沈知微脸上。

沈知微几不可察地蹙眉,像是被他的神情与语气吓到,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却“恰好”踩到地毯边缘一块散落的水晶镇纸碎片。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失衡向后踉跄,手慌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沈予安见他后退受惊,脸上掠过一丝快意,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又逼近半步,想用气势彻底压垮他,嘴里低吼:

“怎么了?这就怕了?我告诉你——”

就在这一刻,沈知微慌乱挥舞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半人高的青瓷画缸。

本就因收拾东西摆放不稳的画缸,被这一撞立刻剧烈摇晃!

“小心!”李曼丽尖叫出声。

沈予安的注意力被尖叫与摇晃的画缸分散了一瞬。沈知微像是为了躲避砸向自己的画缸,踉跄着向侧后方再退一步,这一步,肩膀“无意”中重重撞在沈予安的侧胸口。

“呃!”沈予安被撞得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后退,脚下正好绊到散落在地的厚重精装书。

一切发生得太快。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里,沈予安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而他身后,正是通往客厅的宽敞楼梯口!

“予安——!”

惊恐的呼喊声中,沈予安挥舞的手臂只勉强抓住楼梯扶手的雕花边缘,冲力实在太大,尖锐的棱角划破掌心,剧痛让他下意识松了手。

“咕咚——砰!咚!咔嚓——!”

一连串沉重恐怖的撞击声与骨头碎裂的脆响,夹杂着沈予安短促的惨嚎,在楼梯间疯狂回荡。

他的身体像破麻袋一般翻滚、碰撞,最终在楼梯转角平台处,一动不动地蜷缩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

“予安!我的儿啊——!”李曼丽撕心裂肺地哭喊,连滚带爬地扑下楼梯。

沈耀宗脸色惨白如纸,冲下去声音发颤:“快!快叫救护车!”

沈瑶吓得呆立原地,两秒后才尖叫着跟了下去。

佣人们乱作一团。

沈知微扶着墙站稳,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楼下一片兵荒马乱,嘴唇哆嗦,眼神里满是“惊慌”与“后怕”,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刚才靠得太近,说话好吓人……我想躲开,不小心碰到了东西……他、他会不会摔死了……”

他活脱脱像一个被突发意外吓坏的少年,手足无措,脆弱无助。

楼梯平台上,沈予安蜷缩在地,额头磕破,鲜血糊了满脸,一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快叫救护车!”沈耀宗嘶吼。

李曼丽扑在沈予安身边,哭得肝肠寸断。

混乱之中,沈知微慢慢走下楼梯,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垂眸冷冷地望着下方。

脸上的惊慌与后怕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个佣人端着水盆匆匆跑过,险些撞到他。

沈知微侧身避开,目光落在佣人脸上——是从前对他白眼最多、处处刁难、跟着沈予安一起挤兑他的王妈。

“站住。”沈知微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王妈浑身一僵。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王妈穿着料子更好的女佣服,手上还戴着金戒指。

“王妈,是吧?”沈知微语气平淡,“刚才跑得这么急,差点撞到我。在沈家做了这么多年,最基本的规矩都没学会?”

王妈脸色煞白:“少、少爷,对不起,我急着去打水……”

沈知微打断她,看向楼下哭得几乎晕厥的李曼丽,微微提高声音:

“妈,家里的佣人是不是该好好管教了?尊卑不分,规矩全无。

刚才就打碎东西,现在又差点冲撞主人。这样的佣人留着,迟早闯大祸。”

他看向王妈,眼神冰冷:“辞退吧。”

“不要!太太!少爷!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我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儿子上学还要用钱……”王妈慌了神,“扑通”跪倒在地,对着李曼丽哭求。

李曼丽心烦意乱,看着生死不知的养子,再听着亲儿子咄咄逼人的话语,又望着跪地哭求的王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知微,王妈在咱们家做了十几年了,只是一时心急……”李曼丽试图求情。

“妈。”沈知微看着她,眼神清澈,语气却异常坚持,

“规矩就是规矩。今天她对我不敬,您纵容了。

明天是不是就敢对您和爸不敬?后天是不是就敢把家里的私事拿出去到处乱说?”

李曼丽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望着儿子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寒意的脸,看着地上满脸是血的养子,看着跪地绝望的佣人……巨大的无力感与寒意,死死攫住了她。

沈耀宗疲惫地挥了挥手,对管家说:“按知微说的做,多结半年工资,让她走。”

“老爷!太太!”王妈瘫软在地,绝望地哭嚎。

沈知微不再看她,如同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走到李曼丽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瞬间变得柔软担忧:

“妈,您别太难过了。哥哥他……吉人自有天相。您脸色太差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李曼丽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摇了摇头,眼泪簌簌落下。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沈知微扶着李曼丽,站在一片混乱与哭嚎之中,目光平静地掠过医护人员、面色铁青的沈耀宗、昏迷不醒的沈予安,最后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转瞬即逝的弧度。

看,这才像点样子。

他轻轻拍了拍李曼丽的手背,声音低柔温顺:

“妈,别怕。我在这儿呢。”

像一个最贴心、最无害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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