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撞上禁忌

暴雨像一块湿透的黑色裹尸布,紧紧缠着曼谷,透不过气。

沈知微是从文华东方的旋转门里被“请”出来的。用“请”字,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实际上,和扔一条狗没区别。

他刚出来,雨就砸下来了。

那身唯一还算体面的西装——沈家裁缝连夜赶工的结果——瞬间湿透,沉甸甸、冷冰冰地贴在皮肉上。

门童的伞撑得敷衍,目光早早飘向别处,生怕沾上他这份狼狈。

耳朵里还是乱的。晚宴上水晶杯的脆响,那些虚头巴脑的笑,还有最后……母亲林曼莉那声能刺破一切的尖叫:

“滚出去!立刻!别再回来丢人现眼!”

脸上挨过巴掌的地方,那点火辣早被冰雨浇灭了,剩下的是钝痛。

更疼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他亲妈,可那双漂亮眼睛里,没有一点失而复得的怜惜,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厌恶。

好像他这个人,就是她完美人生上的一摊污渍,擦不掉的。

他踉跄着,把自己挪进雨里。身后,酒店的光暖黄黄的,音乐隐约,像另一个世界的梦。玻璃门一关,就和他没关系了。

脸上湿漉漉的,他也懒得擦。反正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摸口袋,空的。手机,还有那个瘪瘪的、装了几张泰铢的钱夹,早在被保镖“请”出宴会厅时,就让人“保管”了。保管得真干净,一分没留。

沈家做事,一向这么绝。像扫一粒碍眼的灰。

他没方向地走。脚下那双贵得要死的意大利皮鞋,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噗嗤作响,像在抗议。

很快,水灌满了,沉得抬不起脚。西装裤腿紧巴巴缠着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拖铅块。

但比冰冷和沉重更清晰的,是耳边反复回荡的、母亲在赶他走时,对父亲低吼的最后一句话:

“……赶紧处理干净!别让扎隆瓦家那边看笑话!”

扎隆瓦。

当时他不懂,现在也不全懂。只记得父母提起这名号时,那种混合着恐惧、贪婪和无力攀附的复杂神情。

这是一个沈家踮着脚也够不着的名字。

原来,他们赶他走,是怕“扎隆瓦家”看笑话。他这条命,还抵不上人家一个“笑话”。

雨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街边橱窗亮得晃眼,里面模特穿得又干爽又漂亮,正冷漠地看着窗外这条落水狗。

走了多久?不知道。主街的喧闹甩在后面,灯也稀了。

他拐进一条暗乎乎的巷子,想找个地方躲躲雨,哪怕是个屋檐。

太冷了,雨水把体温一点点抽走,他开始打颤,牙齿自己磕碰起来,咯咯地响。

他刚想往一个关着的卷闸门凹槽里缩——

脊梁骨突然一凉。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毛刺刺的,顺着脊椎就爬了上来。

他脖子发硬,慢慢扭过头。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没打伞,花衬衫湿淋淋贴着身,头发一绺一绺趴在头皮上。

嘴里叼着烟,红点在雨里一明一灭。

他们的眼神像冰凉的蛇信子,上上下下舔他。尤其在脸上,还有湿衬衫紧贴着的腰身上,停了又停。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

“哎,小帅哥,跑什么呀?”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口音,黏糊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另一个声音更腻歪:“就是,淋湿了多可怜。哥哥们带你找个暖和地方,歇歇?”

跑!

他脑子里就这一个字。用尽全力往前冲,心脏在腔子里撞得生疼,呼吸扯得喉咙发干,像破风箱。

可另一头巷口,也慢悠悠晃出个人影,把路堵死了。

三个。把他围在了中间。

“你们……想干什么?”沈知微背抵着冰凉的砖墙,声音发颤,挤出几句生硬的泰语。“我、我没钱……”

“没钱?”为首的那个咧嘴笑了,脸上有道疤,一嘴黄牙。

“没钱有身子也行啊。这细皮嫩肉的,‘妈妈桑’肯定喜欢。”说着,那只脏手就抓了过来。

沈知微猛地一躲,旁边那人却一脚踹在他腿窝。

“噗通!”他直挺挺跪进污水里,泥点溅了满脸。

“妈的,给脸不要脸!”疤脸男啐了一口,几个人围上来,拳脚像雨点,但比雨点沉多了,闷闷地砸在身上。

他只能蜷起来,用手臂死死护住头。那些污言秽语混着击打声,比雨声还吵。

“按住!扒了看看货!”

“拍照!拍了照,看他还敢不听话!”

有手粗暴地扯他早已湿透的西装和衬衫。扣子崩飞的声音,脆得吓人。

冷空气混着冰雨,打在突然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

恐惧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心脏,越收越紧。

喘不过气。

阿南……

阿南就是被这些人……弄走的……

绝望像这没完没了的雨,从头顶浇下来,要把他淹死。

力气一点点漏光,意识开始发飘。难道真要死在这儿?像垃圾一样烂在臭水沟?

就在他手指发软,快要松开的刹那——

就在他视线开始模糊的瞬间——

巷口,猛地刺进来两道雪亮的光!白得惨人,劈开厚重的雨幕,把整条巷子照得无所遁形。

一辆车。

纯黑,车身线条又冷又硬,像头沉默的巨兽,正缓缓滑过巷口。

雨刷规律地摆着,车窗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车头那儿,一个徽章在强光下闪过——

振翅的神鸟迦楼罗,缠着佛塔纹。庄重。森严。

沈知微快要散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徽章……

他在被关在沈家背资料那几天,见过一次图片。旁边只有两个冰冷的泰文单词,翻译过来是:

【扎隆瓦。禁忌。】

原来,这就是父母口中那个“看笑话”的家族。原来,这就是他们恐惧和渴望的源头。

车里是谁?不重要了。

这是沈家惧怕的存在。

这是他亲生父母为了颜面,可以将他扔进地狱的根源。

也是阿南可能被吞噬的、这吃人世界顶端的掠食者之一。

恨。

对沈家刻骨的恨。

对自身命运的恨。

对这冰冷雨夜和所有不公的恨。

混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轰的一声,在他被雨水和血水浸泡的脑子里炸了!炸出一股蛮横的、不计后果的力气!

“呃啊——!!”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撞开按着他的人,趁另外两个被强光和这变故惊得愣神的功夫——

像头被逼到绝境、扑向猎枪的野兽,朝着巷口那辆象征着一切压迫与不公的黑色车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合身扑了上去!

“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