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做梦

安神汤的药力像温吞的潮水,将沈知微的意识缓缓拖入黑暗。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震荡暂时被搁置,他沉进了一片不安的、浮浮沉沉的浅眠。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

梦境狰狞地撕开了温暖的假象。

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西里背对着他,身影挺拔却冰冷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他张嘴想喊“先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扑过去,想拉住那片衣角,手指却穿过了空气。

西里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底的失望,和一种碾碎一切的冷漠。

“你还是这样。”

“不长进。”

“只会惹麻烦。”

“我累了。”

“沈知微,我不要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不——!” 他在梦里无声地嘶吼,猛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站在曼谷街头灼热的阳光下,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冰冷的枪。

对面是沈予安扭曲的笑脸,还有沈耀宗、李曼丽冰冷嫌恶的眼神。远处,是那三个日本学生倒在地上,身下漫开粘稠的血。

他扣动扳机,枪声炸响,却没有子弹射出。

只有西里远远离去的背影,和那句回荡在空气里,越来越远的——

“不要你了。”

“先生!!” 他惊叫着从梦魇中挣脱,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发疼,喉咙像是被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不是真的……梦……是梦……

他剧烈地喘息,试图说服自己,可梦里那种被抛弃的、坠入深渊的绝望感如此真实,死死缠绕着他,比醒着时更甚。

就在这时,枕边手机的屏幕亮起,嗡嗡地震动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沈知微像受惊的动物,盯着那闪烁的光。一个陌生的,却带着某种不祥熟悉感的号码。

他不想接。指尖冰凉颤抖。

但手机执着地震动着,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鬼使神差地,他滑开了接听,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未散的惊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他烧成灰都认得、刻意拖长了调子、浸满恶意的声音,毒蛇般钻入耳中:

“哟,还没死呢?我亲爱的弟弟。”

是沈予安。

沈知微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沸腾。

噩梦残留的恐惧与此刻喷涌而出的恨意、屈辱猛烈碰撞,让他眼前发黑。

“沈予安。”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

“听说你在新学校很威风啊?” 沈予安在电话那头轻笑,黏腻又刻薄,

“开学第一天就在教务处,把三个日本同学打进医院?啧啧,沈知微,你可真是……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握紧手机,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刺痛,但远不及心口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沈予安的声音越发得意,淬着毒,

“你以为扒上了西里·扎隆瓦,就真的野鸡变凤凰了?打架?惹是生非?哈!你看看你,除了会靠着一股蛮力发疯,你还会什么?”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音节都肮脏不堪,

“你还会爬床,会卖屁股,靠着这个才得了人家一点施舍,是吧?可惜啊,沈知微,西里先生那样的人,有钱有势,要什么样干净漂亮、知情识趣的人没有?

你真以为你这副德行,这副动不动就发疯的贱样子,能让他新鲜多久?

等他玩腻了,厌烦了,你看他会不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出去!到时候,你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闭嘴!!” 沈知微嘶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布满了血丝。

沈予安的话,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脆弱的伪装,将他最深的恐惧和最不堪的自我怀疑血淋淋地挖出,曝晒在毒辣的日光下。

“恼羞成怒了?” 沈予安的笑声尖锐刺耳,“我说错了吗?曼谷国际预科?呵,靠爬床换来的资格,你也配得意?”

沈知微猛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掼在厚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冷,是愤怒、是屈辱、是灭顶的恐慌汇聚成的海啸,在他体内冲撞,几乎要将他撕碎。

是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庇护,上学的机会……哪一样不是靠着西里?如果西里真的厌弃了他,如果他真的“玩腻了”……

如果他真的被丢出去……

一个疯狂、黑暗、带着血腥味的念头,如同深渊里探出的触手,死死攫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理智:

杀了他。杀了他们。

偷一把枪。就在被丢掉之前。先去学校,把那三个杂种杀了。

再回沈家,把他们,一个个,全都送下地狱!沈予安,沈耀宗,李曼丽……一个都不放过!

然后,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反正他这条命,从来轻如草芥,无人珍惜。

手机在地毯上又震动了一下,屏幕幽幽地亮着,是社交软件私信的提示。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会发来怎样恶毒的文字。

沈知微死死盯着那点亮光,眼底最后一点因为哭泣和噩梦带来的脆弱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近乎毁灭的锐利。

他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冰冷,点开。

果然,一连串充满快意的羞辱,字字句句都在践踏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看着,然后,开始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回复。指尖的颤抖奇异地平复了,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

他敲击键盘,回复:

「哥哥消息真灵通,说得也对,是托了西里先生的福。」

「不过……」

「哥哥你这个‘沈家少爷’的身份,不也是占了我的人生,仗着沈耀宗李曼丽那点子荣华富贵的心思,才安安稳稳当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还想死死攥着不放么?」

「细说起来,你我都有所依仗,不过各凭手段,谁又比谁真的高贵?真的干净?」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予安骤然变色的脸,继续敲击,这一次,字句更加缓慢,也更加深入骨髓,直指那华丽表象下最不堪的真相:

「而且,沈予安。」

他第一次在对话中直呼其名,褪去了那层虚伪的“哥哥”外衣。

「你真的觉得……他们爱你吗?」

「爱那个作为‘沈予安’的你,而不是作为‘沈家优秀体面的儿子’的你?」

「你看,他们对我这个亲生儿子,在我还没有展现出任何‘价值’的时候,在我碍着他们的眼、可能成为污点的时候,就可以毫不犹豫地默认我消失,甚至希望我死。」

「血缘尚且如此,那‘养育之恩’呢?」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给他们带来荣耀,不能再扮演那个完美的、值得炫耀的儿子,甚至……开始成为拖累,成为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时候——」

沈知微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仿佛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你这个没有血缘的‘假儿子’,又能在他们心里,在那个家里,挺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到时候,你的下场……又会比我当初,好到哪里去呢?只怕更惨,毕竟你没有西里先生~」

「哦,差点忘了,还要再补充一点。」

「如果一定要比个高下……我现在大概,确实比哥哥你‘高贵’。毕竟,西里先生,比沈家……更有权势,不是吗?」

消息发送。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寂。沈予安没有再回复。

赢了。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刚才反击时支撑着他的那股冰冷锐气骤然消散,留下的只有更深、更黑、更令人窒息的空洞和恐惧。

沈予安那些恶毒的话,非但没有被击退,反而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放大,与刚才噩梦中西里决绝离去的背影重合。

“等西里玩腻了……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

“这副动不动就发疯的贱样子……”

“上不得台面……”

恐慌,灭顶的恐慌,比下午在书房时更真实,更具体,更绝望。

它扼住他的喉咙,攥紧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不行……他不能被丢掉……不能……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者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驱使着被恐惧彻底淹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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