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暗涌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眩目,空气里糅杂着香水、雪茄与甜腻花香。

沈瑶挽着沈知微的手臂,步履轻盈地将他引向宴会厅左侧聚拢的人群。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起初的紧绷,而后缓缓归于沉静放松,脸上始终挂着沈家二小姐那般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

“小弟,这位是陈伯伯,家里做航运生意,和爸爸是多年老友。”

沈瑶在一位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身前停下,声音轻柔得体。

“陈伯伯,您好,我是沈知微。”沈知微微微欠身,用标准流利的泰语问候,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腼腆浅笑,眼底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陈伯伯眯起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特意在沈知微身后半步、如铁塔般伫立的阿岩身上顿了一瞬,

随即朗声大笑,抬手用力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式的熟稔:

“好,好!耀宗总算把你找回来了!一表人才啊!听说你一直在学泰语?说得真不错!”

“陈伯伯过奖了,我还在初学阶段,算不上精通。”

沈知微从容作答,肩头传来的力道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身形却分毫未动,依旧站姿端正。

“年轻人肯上进就好!往后多跟着你父亲学学生意经,前途无量!”

陈伯伯又随口寒暄两句,目光却频频瞟向沉默侍立的阿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深思。

接下来的几番社交寒暄皆是如此。沈知微熟稔地复刻着豪门社交的刻板程式,沉稳寡言,进退有度。

而身侧的阿岩与不远处的周师傅,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让周遭那些试探、打量的目光,都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客气。

阿岩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寸步不离;

周师傅则气定神闲,目光偶尔掠过厅内造型奇特的绿植、张力浓烈的抽象画作,还有墙面重复缠绕的藤蔓花纹,眼底藏着一丝了然。

“知微。”

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李曼丽端着一杯香槟款款走近,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哽咽:

“累了吧?你的手怎么还带着伤?”

她伸手想去握住沈知微的手,视线落在他手背尚未褪去的淤痕上,眼眶瞬间更红,语气心疼又无奈:

“是不是在学校又闹矛盾了?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勾起了周遭宾客对前段时间“校园风波”的模糊记忆,悄无声息地给沈知微贴上“任性叛逆”的标签。

沈知微垂着眼,任由她冰凉的手掌覆在自己手背上,一言不发,心底只剩漠然。

“劳母亲挂心,只是小伤,无碍。学校的事早已处理妥当,父亲应当清楚全部原委。”

他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沈耀宗,轻巧避开圈套。

李曼丽表情微滞,随即又泪光盈盈,柔声道:

“处理好了就好……妈妈就是心疼你。有什么委屈不能回家说?非要住到外面旁人家里,如今外面流言蜚语,多难听啊……”

她演技精湛,将一个忧心孩子、满心苦楚的母亲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故作柔弱的模样,心底只剩冰冷的讽刺。

等她抽泣稍缓,才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让李曼丽心底一寒。

“母亲所言极是,流言的确伤人。不过清者自清,我居住何处、与谁相交,父母理应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有力,“西里先生是连父亲都敬重的人物,能得他照拂,既是我的运气,也是沈家的缘分。”

“倘若有人借机造谣生事,非议于我,实则是质疑西里先生的品格,更是在打沈家的脸面。母亲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曼丽脸上的眼泪瞬间僵在眼眶里。

她万万没想到沈知微会直接搬出西里,把流言的矛头转向双方声誉——承认不妥,否认也难堪,一时间张口结舌,脸色几番变幻。

周遭宾客看向李曼丽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玩味与探究。

沈知微仿若未觉,侧身朝一旁的侍者示意,接过一杯苏打水,仿佛刚才的言语交锋,不过是寻常闲聊。

阿岩依旧沉默伫立,像守护神像;不远处的周师傅看似在观察龟背竹叶片上的孔洞,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却悄悄深了几分。

李曼丽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敷衍说了两句“你要体谅父母苦心”,便匆匆离去,背影藏着难以掩饰的仓皇。

沈知微抿了一口冰凉的苏打水,压下心底翻涌的厌烦。

他清楚,刚才不过是第一回合,真正的算计,还在后头。

他抬眼扫过宴会厅:另一侧,沈耀宗正与人谈笑风生,目光如探照灯般频频扫来,满是审视;

斜对面,纳塔慵懒地靠在廊柱旁,举杯朝他示意,眼神玩味莫测。

沈知微微微颔首回应,正要移开目光,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侧后方的楼梯口——一个身着月白旗袍的纤细身影,正被一名身形粗壮的女佣半扶半拽地往下带。

女人垂着头,脖颈与手臂透着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

她踉跄着抬手扶住楼梯栏杆的刹那,沈知微清晰看见她小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还有暗沉的血痂,在水晶灯的光芒下,刺目得让人心悸。

仿佛心有灵犀,那女人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进沈知微眼底。

四目相对。

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写满惊惶与疲惫,眼底翻涌着震惊、悲哀、难以置信,还有溺水之人看见浮木般的绝望哀求。

她嘴唇微张,似想呼喊求救,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扼住声音,终究一言不发。

“大小姐,该回去了。”女佣低沉冷硬的声音响起,一把拽住女人,将她拖进偏厅的阴影里,转瞬消失不见。

不过七八秒,画面却烙印般刻在沈知微脑海里。

他心脏骤然一紧,像被寒冰攥住,呼吸微促,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

“沈少爷?”阿岩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沈知微闭眼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如冰湖般的深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刚才楼梯上的女人……”

“看见了,稍后查明。”阿岩目光掠过空荡的楼梯转角,几不可察地点头。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苏打水,杯壁早已不再冰凉。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这金碧辉煌的豪门帷幕之下,沦为“祭品”的,从来不止他一人。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心头。

就在此时,宴会厅灯光骤然变换,一束聚光灯精准落在巨大的双层生日蛋糕上,悠扬的生日歌缓缓奏响。

司仪登台,声音洪亮:“各位来宾,各位朋友,现在,有请我们今晚的寿星——沈知微少爷!”

全场目光再度汇聚而来。

沈知微起身,在阿岩的随行护卫下,一步步走向光芒中央。

步履沉稳,面容平静,一身黑衣在刺眼的聚光灯下,竟像一步步走向祭坛。

他走到蛋糕台前,立于沈耀宗与李曼丽之间。两人默契地靠拢过来,李曼丽伸手便想揽住他的肩膀,做出亲密模样。

沈知微不着痕迹地侧身,顺势接过司仪递来的切蛋糕刀具,轻巧避开她的动作。

李曼丽手臂一顿,从容收回,抬手抚了抚鬓角,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沈耀宗接过话筒,声音刻意染上沙哑与痛惜:“知微,今天是你的十九岁生日。过去十几年,是爸爸妈妈亏欠了你……”

李曼丽适时低头掩面,肩头微颤,一副泣不成声的模样。

“但老天眷顾,终究把你送回了我们身边!”沈耀宗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慈爱”,

“回来了就好!爸妈,还有整个沈家,都是你的后盾。往后,你一定会成为沈家的骄傲!”

感人至深的演说,配上李曼丽的抽泣、沈瑶泛红的眼眶,拼凑出一幅阖家团圆的完美画卷,不少宾客都面露动容。

随即,沈耀宗拿出一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郑重打开——一枚镶满碎钻的腕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儿子,这是我们夫妻俩特意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愿你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稳顺遂,皆是崭新开端!”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等着沈知微接过礼物、道谢、拥抱家人、切蛋糕,完成这场完美的生日仪式。

可沈知微一动不动。

他目光掠过腕表,看向沈耀宗满脸“殷切慈爱”的脸,又看向李曼丽眼底伪装的泪光,心底一片寒凉。

片刻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晰又冰冷的笑意。

随即侧身,对着司仪手中的话筒,声音平稳清晰,足以让全场人听清:“谢谢父亲母亲的礼物,十分贵重。”

他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宾客,最后落回沈耀宗与李曼丽已然僵硬的笑容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过,收下这份心意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当着各位叔伯长辈的面,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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