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归来

车子驶入庄园时,夕阳的余晖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沈知微不等车子停稳,就伸手去推车门。

阿木平稳地刹住车,转头想说什么,沈知微已经推门下去了,脚步有些急,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等阿木绕过来。

他快步走进主楼,客厅里很安静,林妈不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东侧楼的方向——二楼那间客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少爷。”披集的声音从旁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如常地汇报,

“阿南少爷已经安顿好了,在您房间等您。林妈准备了茶点送上去。”

沈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点点头,甚至没顾上问什么,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门。

房间里开着壁灯,暖光洒满每个角落。阿南背对着门,站在他书桌前,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没看完的并购案例分析。

阿南换了身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他从前会穿的那种。衣服有些宽松,衬得他身形更清瘦。

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眉头微微蹙着,是沈知微熟悉的、思考时才会有的表情。

听见开门声,阿南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花园里隐约的虫鸣。

沈知微站在门口,书包还挎在肩上,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还是阿南先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扯了扯,眼神在沈知微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回来了?”阿南说,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真实,带着点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不自在,但努力装得随意。

沈知微这才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束缚,他反手关上门,把书包随手扔在地毯上,快步走过去。

“阿南。”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在阿南面前站定,想伸手碰碰他,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你……真没事了?”

阿南看着他,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最后沉淀成一种沈知微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

他抬手,在沈知微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那是他们从前常有的打招呼方式。

“能跑能跳。”阿南说,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目光又在沈知微身上扫了一圈,“倒是你……行啊沈知微,现在这人模人样的。”

沈知微被他捶得往后晃了晃,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只有面对阿南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明亮。

“少废话。”他回敬,也学着阿南的样子打量他,“瘦了。清迈的饭不好吃?”

“还行,就是淡。”阿南撇撇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往后一靠,倚在书桌边缘。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一整面墙的书架,到窗边那把看起来就很贵的单人沙发,再到沈知微那张宽敞得能躺下两个人的书桌。

“你这地方,”阿南顿了顿,找了个词,“挺牛逼。”

沈知微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自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他没接这话,转身走到小茶几旁,林妈准备的茶点还冒着热气。他倒了两杯茶,递给阿南一杯。

“坐下说。”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南接过茶杯,没立刻坐,而是端着茶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

夜幕已经彻底降下来,庄园里的地灯逐一亮起,勾勒出庭院、小径和远处树木的轮廓。

安静,开阔,和他记忆里任何一个“家”都不同。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走过来,在沈知微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点,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

“刚才看什么呢?”沈知微问,指了指书桌上那份文件。

“随便看看。”阿南喝了口茶,语气随意,但沈知微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看不懂。全是外国字,还有一堆数字图表。”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他想说“我教你”,但又觉得这话现在说出来,味道不对。

“慢慢来。”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阿南没接话,又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他转过头,看着沈知微,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沈知微,”他说,“你变了。”

沈知微心口一紧。

“也没变。”阿南又说,嘴角扯出个笑,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些别的什么,

“刚才在楼下,那几个接我的人,还有这房子,这阵仗——我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门了。”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沈知微,目光很认真:“但你一进来,那样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傻不拉几的——我就知道,还是你。”

沈知微喉咙有些发堵。他别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

“对不起,阿南。”他低声说,声音闷在茶杯后,“那时候我……”

“打住。”阿南打断他,手一挥,语气又带上那种熟悉的、混不吝的随意,

“说那话干啥?你看我现在,这不挺好?住这么好房间,刚才那阿姨——林妈是吧?还问我晚上想吃啥。我长这么大,头回有人这么问我。”

他语气轻松,沈知微却听出了底下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阿南,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太了解他了。

阿南在掩饰,用他从街头学来的那套满不在乎的态度,掩饰他的不自在,他的陌生,还有……他的不甘。

沈知微放下茶杯,看着阿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阿南,我现在在上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先生有办法安排。”

阿南几乎没怎么想就摇头,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上不了,没那意思。坐不住,也学不进去。看见字就头疼,你不是不知道。”

沈知微当然知道。小时候在街头捡到半本破书,阿南宁愿拿去换半个馒头,也懒得翻一页。

“那你之后……”沈知微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想干什么呢?”

阿南没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庄园侧翼的车道,一盏路灯下,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安静地站着,是庄园的安保。

“沈知微,”阿南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今天来接我那司机,还有门口站岗那俩,你看见没?”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那身手,那眼神。”阿南转回头,眼睛里有光,一种沈知微熟悉的、看到想要的东西时会亮起来的光,“我观察了一路,真他妈厉害。反应快,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茶杯被他随手放在地毯上:“我不想上学。我就想……也当那样的。保镖。”

沈知微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阿南,看着阿南眼里那簇光——

那是他们躺在破旧阁楼里,饿着肚子畅想“等以后有钱了”时会有的光。只是如今,那光更沉,更明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也得自己有点本事。”阿南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那点强装的轻松不见了,露出底下属于阿南的、带着野心的内核,

“不能老想着享你的福。那些人多牛啊,训练有素,说不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笑,那笑里带着点从前在街头混时的混不吝,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有机会摸枪呢。”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阿南没躲,直直地回视,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劝我,别拦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声音。

许久,沈知微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阿南的头发——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行。”他说,声音很稳,“你想干,我就帮你。不过……”

他敛了笑,认真看进阿南眼里:“要干就干到最好。别给我丢人。”

“那必须的。”阿南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彻底放松下来,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他肩膀撞了沈知微一下,语气又带上那种熟悉的调侃:

“哎,沈知微,记不记得咱俩原来蹲街边啃馒头那会儿,说啥来着?等咱们年龄到了,去当兵,摸真枪,开坦克——”

他笑了声,眼里映着窗外的灯光,亮晶晶的:“兵是没当成,但当保镖,不也一样能摸枪?一样是条出路。”

沈知微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他的兄弟,还是那个阿南。

哪怕境遇天差地别,骨子里那股不肯认命、想要往上爬的劲,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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